吏青

镇子上的人沿袭着旧俗，入夜后便提着河灯来到岸边，一盏盏放进浪里。纸灯托着微弱的烛火，顺着潮汐往深海飘，像撒了一海的星星，照得水面泛着暖融融的橘色。檐下的贝壳风铃被夜风吹得轻响，混着远处隐约的诵经声。

夏冬青蹲在石阶上，正小心翼翼地往一盏莲花灯里放祈福的字条。指尖刚碰到烛火，意识里就传来赵吏的声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慵懒：【慢点儿，别烧着手。多大的人了，点个灯还笨手笨脚的。】

“知道了。”冬青抿着唇笑，指尖稳了稳，把灯芯点燃，“这盏给晓棠姐，她以前说过，中元节放河灯，念想能飘到海的另一边。”

王小亚靠在旁边的栏杆上，手里转着另一盏兔子灯，闻言撇了撇嘴：“你们俩啊，一个嘴上不说，一个心里记着，都念叨苏晓棠快半个月了。放心吧，她那么好的人，指不定早就投胎去好人家了。”

她说着，目光往冬青身侧扫了一眼。夜色里，那道黑色虚影比平日里凝实了些，微微垂着头，视线落在冬青手里的河灯上，周身的冷冽都散了大半。

【别瞎说。】赵吏的声音带着点淡，【今天鬼门大开，孤魂野鬼都往岸边来，你们俩别离太近水边。尤其是你，夏冬青，招阴体质，离了我半步都能被游魂缠上。】

冬青刚要反驳，忽然瞥见不远处的浪涛里，漂着一盏小小的、快要熄灭的纸灯。灯旁站着个穿碎花裙的小姑娘，看起来才五六岁，光着脚踩在冰凉的海水里，小脸煞白，正怯生生地往岸上望。

那身影淡得几乎要和月光融在一起，是个魂魄。

“赵吏，你看那边。”冬青心里一紧，站起身往那边走。

赵吏的气息瞬间沉了下来：【看见了，魂魄不全，在这儿飘了至少三天了。奇怪，中元节游魂都往岸上找吃食，她怎么一直在水里打转。】

小姑娘看见冬青走过来，吓得往后缩了缩，小身子抖得像风中的纸灯。可她看见冬青眼底的温柔，又慢慢停住了脚步，细声细气地问：“哥哥，你……你能看见我吗？”

“能看见。”冬青蹲下来，尽量放轻声音，怕惊到她，“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你爸爸妈妈呢？”

一句话问出来，小姑娘的眼泪瞬间就掉了下来。她抹着眼睛，声音带着哭腔：“我找妈妈……妈妈被一个穿白衣服的阿姨抓走了，关在黑黑的大船里。我找不到她，也上不了岸……”

白衣女人。

冬青心里猛地一沉，和意识里的赵吏同时顿住。

【是那个叛逃的勾魂使。】赵吏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几分厉色，【她抓生魂修炼邪术，连小孩子的魂魄都不放过。】

王小亚也走了过来，脸色沉了下去：“是冲冬青来的那个？她居然还敢在这片海域逗留，抓生魂炼邪功，简直无法无天。”

小姑娘怯生生地点头，小手攥着衣角：“白衣阿姨好凶……她吸妈妈的生气，妈妈越来越淡了……哥哥，你能救救我妈妈吗？”

冬青心都揪紧了，下意识地应下来：“你别怕，我们去救你妈妈。”

【你知道她在哪儿就去救？】赵吏斥了他一句，却没半分反对的意思，语气里只剩叮嘱，【沉船在近海暗礁里，里面布了阴邪阵，我护着你，跟紧我的灵力走，别乱碰东西。】

他话音刚落，冬青便觉得一股温暖的灵力从灵魂深处漫出来，裹住了全身。夜里的海风瞬间不冷了，连海水里翻涌的阴气都被隔绝在外。

王小亚抬手结了个简单的天女印，指尖泛起淡淡的金光：“我跟你们一起去。那勾魂使既然敢抓生魂，肯定有防备，多个人多个照应。”

【行。你护住这小丫头的魂体，别让她在阵里散了。】赵吏也不推辞，【冬青，走了。】

夜色沉沉，近海的暗礁区藏着一艘沉没了几十年的旧渔船。船身早就被海水腐蚀得破烂不堪，船舱里却透着一股浓重的黑气，翻涌着令人作呕的腥气。小姑娘的魂魄靠近船身时，吓得浑身发抖，死死攥住了冬青的衣角——她碰不到实物，却本能地往有温度的灵魂靠。

冬青抬手按在船壁上，指尖刚触到冰冷的木板，赵吏便接管了身体。

瞳孔里闪过一丝金光，他手腕一翻，一道淡金色的灵力便破开了船舱口的禁制。黑气像潮水般涌出来，又被灵力硬生生逼了回去。

“在这里等着。”赵吏的声音透过冬青的嗓子发出来，低沉冷冽，他回头看了王小亚一眼，“看好两个孩子。”

王小亚点点头，将小姑娘护在身后：“放心去吧。”

船舱里阴暗潮湿，壁上挂着几盏幽绿的魂灯，照着角落里蜷缩着的十几个生魂。大多是海上遇难的渔民，个个气息微弱，眼神麻木。最里面的墙角，靠着一个年轻女人的魂魄，已经淡得几乎透明，正是小姑娘的妈妈。

看见冬青进来，女人虚弱地抬了抬头，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话。

【这些生魂被抽了大半生气，再晚来两天就都散了。】赵吏的声音在意识里响着，带着怒意，【这个勾魂使，早就违背了冥界规矩，炼这种邪术，真是活腻了。】

冬青在意识里问：“能先把她们送出去吗？”

【你稳住她们的魂体，我来开路。】

话音落下，身体主导权还给了冬青。他蹲下身，指尖泛起淡淡的金光——那是赵吏渡给他的灵力，温温柔柔的，顺着指尖点在每个生魂的眉心。原本麻木的魂魄渐渐缓过神来，眼里多了点神采。

就在最后一个生魂被唤醒时，船舱深处突然传来一声冷笑。

“我当是谁闯了我的地盘，原来是大名鼎鼎的赵吏啊。”

白衣女人从阴影里走出来，一身素白的长裙，脸色惨白，嘴唇却红得诡异。她的目光落在冬青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贪婪：“还有这位……带着古神残魂的容器。我找了你好久，没想到你自己送上门来了。”

【退后。】赵吏瞬间接管身体，将冬青护在灵魂深处，上前一步挡在所有生魂前面，“叛逃勾魂使，擅抓生魂炼邪术，你就不怕冥界追责？”

“追责？”女人笑得花枝乱颤，“等我吸了他身上的古神之力，破开冥界大门，谁还能追责我？倒是你，赵吏，没了肉身，没了鬼差身份，只剩一缕残魂寄在别人身体里，也敢来管我的闲事？”

她抬手一挥，几道黑色的阴气便直扑过来。赵吏侧身避开，指尖凝出金光，与阴气撞在一起，发出刺耳的声响。

船舱空间狭小，邪术又阴狠，赵吏寄在冬青身体里，灵力发挥受限，一时竟僵持住。女人看准时机，一道阴气直逼冬青心口，势要直接夺魂。

【小心！】

赵吏想都没想，瞬间将灵魂力量全部铺开，在冬青心口凝成一道屏障。阴气撞在屏障上，震得两人灵魂都一阵发麻。

王小亚恰在此时冲了进来，天女印狠狠拍在女人后背：“卑鄙！”

女人吃了一惊，踉跄了一下，回头看见王小亚，脸色更沉：“天女？九天玄女也来管凡间闲事？”

趁着她分心，赵吏凝聚全力，一道金光狠狠打在她肩头。女人喷出一口黑血，踉跄着退到船舷边，眼里却没有半分惧意，反而看着冬青，露出一抹诡异的笑。

“夏冬青，你以为苏晓棠是怎么死的？”

冬青浑身一震。

女人咳着血，笑得残忍：“是她自己找上门来，心甘情愿跟我走的。她说用她的灵魂封印我一半力量，换我再也不找你的麻烦。啧啧，多伟大啊……”

【闭嘴！】

赵吏怒喝一声，灵力暴涨。可女人早有准备，纵身一跃，跳进了翻涌的海水里，只留下一句飘忽的话：“想知道更多，就去问苏晓棠留下的东西吧……她可是什么都写下来了……”

黑气顺着海水散开，转瞬就没了踪迹。

赵吏想追，可看着船舱里十几个虚弱的生魂，终究是停住了脚步。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冬青的手指微微发抖，显然是被刚才那句话震住了。

【冬青，别听她胡说。】赵吏立刻把主导权还给冬青，灵魂力量温柔地裹住他，【她就是故意扰乱你的心神，别上当。】

冬青站在原地，耳边反复回响着女人的话。

心甘情愿……

她什么都写下来了……（真的都写下来了）

日记本。那本他没敢翻到最后的日记本。

心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闷得发疼。他看着角落里女人和小姑娘团聚的魂魄，看着她们相拥着哭泣，心里又酸又涩。

王小亚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她也听见了，心里同样沉甸甸的。

那天晚上，他们把所有生魂都送上了岸。赵吏设了个临时的安魂阵，等过了中元节，便送他们去轮回。小姑娘和妈妈手拉着手，对着冬青深深鞠了一躬，然后跟着其他魂魄一起，坐上了飘向远海的河灯。

一盏盏河灯载着魂魄往深海去，烛火摇曳，像一场温柔的送行。

回到星贝壳屋时，天已经快亮了。

冬青坐在桌边，面前放着那个熟悉的旧木盒。盒子里，棕皮日记本静静躺着，铜锁早就开了，却始终停在倒数第二页。

赵吏没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陪着他。灵魂深处的温度一直没散，稳稳地托着他翻涌的情绪。

过了很久，冬青才轻声开口，声音有点哑：“赵吏，她说的……是真的吗？”

【等你准备好了，我们再看。】赵吏的声音很轻，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不管真相是什么，我都陪着你。天塌下来，我替你扛着。】

天边泛起了鱼肚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