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系着粗布围裙,蹲在灶前添柴,砂锅里的鱼汤咕嘟咕嘟翻着泡,鲜香气顺着雾气飘得满院都是。
身后传来轻缓的脚步声,他回头一看,果然是李饼。
“少卿怎么起这么早?”陈拾连忙站起身,手上还沾着灶灰。
“醒了。”李饼走过来,很自然地接过他手里的火钳,往灶膛里添了块炭,“火小了,汤要熬稠些才好。”
陈拾站在旁边看着他。绯色常服松松穿着,发顶因为刚起身还带着点乱,猫耳尖偶尔从黑发里冒个尖,又很快被他压下去。从前的少卿绝不会踏足厨房这种地方,更别说蹲下来烧火。可现在,他动作虽生疏,却做得认真,侧脸被火光映得柔和,连眉峰都舒展着。
“我来就好啦,仔细熏着您的衣服。”陈拾想去拿回火钳,被李饼侧身避开了。
“没事。”李饼抬眼瞥他一下,语气淡淡的,“你去切姜丝,别烫着。”
陈拾抿着嘴笑,乖乖去了案板边。刀刃落在姜上的哒哒声,和着鱼汤的沸腾声,凑成了清早最安稳的声响。
等鱼汤端去书房,前厅已经热闹起来。王七攥着个卷宗夹,正眉飞色舞地跟孙豹讲坊间新出的传闻,崔倍抱着卦筒站在一旁,刚迈出门槛,头顶的牌匾就“吱呀”晃了晃,掉下来半块漆皮,正砸在他脚边。
“哎哟我的崔爷!”王七赶紧跳过去扶他,“您这衰神体质真是半点不带变的,昨儿刚掉沟里,今儿又差点被牌匾砸。”
崔倍拍了拍身上的灰,一脸习以为常:“还好,没砸到头,已是万幸。”
孙豹在旁边哈哈大笑,拍着他的肩膀说:“中午多吃两碗肉,压压惊!”
正说着,李饼和陈拾从后院过来。众人立刻收了嬉笑,站直了身子。李饼扫了一眼,语气平静:“今日户部报了库银失窃案,王七跟我去现场,孙豹去城南排查周边人等,崔倍……你留在寺里整理旧档。”
崔倍松了口气——不用出门,就少了一半倒霉的概率。
一行人分头行事。陈拾照旧跟着李饼,怀里揣着笔墨和记事簿。到了户部银库,李饼蹲在地上查看脚印,陈拾就半跪在旁边,按着他说的话一一记录,字迹工工整整。遇到够不到的梁上痕迹,李饼刚起身,陈拾已经递过了竹竿,分寸拿捏得刚刚好。
“少卿,您看这处木屑。”陈拾指着墙角的一点碎木,“像是新掉的。”
李饼凑过去看了一眼,点头:“嗯,贼人是从通风口进来的,身形瘦小。”
两人对视一眼,都懂了对方的意思。查案的默契早就在一次次奔波里磨了出来,如今只消一个眼神,便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
回大理寺的时候路过街边的糕饼铺,陈拾停下脚步,买了一包桂花糕。他记得李饼上次尝了一口,虽没说好吃,却多吃了两块。刚付完钱,手里的纸包就被接了过去。
“我拿。”李饼拎着纸包,另一只手很自然地扶了他一把,避开了路边的水洼。
陈拾的耳朵悄悄红了,低着头跟在他身边。阳光穿过街边的槐树,落了一地碎金,两人的影子挨得很近。
午后的书房很安静。李饼坐在案前批阅卷宗,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清晰可闻。陈拾在一旁整理证物清单,偶尔抬头,就能看见他垂眸的样子。许是太放松了,李饼的猫耳又冒了出来,尖尖的,随着呼吸轻轻动了动。
陈拾忍住笑,起身端了杯热茶过去,趁放茶杯的功夫,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发顶。
李饼一顿,抬眼看他。
“少卿,耳朵露出来了。”陈拾小声说,眼睛弯成了月牙。
李饼耳尖微热,抬手把猫耳按了回去,却没怪他,只接过茶喝了一口,低声道:“知道了。”
这副模样,只有陈拾能看见。
快到傍晚的时候,王七瞅着空子把陈拾拉到了廊下,挤眉弄眼地问:“哎,陈拾,我问你个事儿。”
“什么事啊王七哥?”
“你跟少卿……”王七凑近了点,压着声音,“你们俩现在到底是什么关系啊?我瞧着少卿最近跟以前不一样了,天天跟你一块儿,脸上笑都多了。”
陈拾愣了一下,转头看向书房的方向。窗纸上映着李饼的身影,端正挺拔。他回过头,脸上带着点认真的笑意,声音不大却很坚定:“我们是彼此最重要的人。”
话音刚落,身后传来轻咳一声。
两人同时回头,就见李饼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一卷文书,目光落在陈拾身上,嘴角噙着一点极淡的笑。
王七心里咯噔一下,暗道完了被少卿听见了,赶紧打了个哈哈溜了。
廊下只剩两个人。晚风卷着桂花香吹过来,陈拾有点不好意思,抠着衣角低头站着。
李饼走过来,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说得没错。”
陈拾猛地抬头,撞进他温柔的眼眸里,心里甜丝丝的,比刚买的桂花糕还甜。
天色擦黑的时候,大理寺的人陆续散了。孙豹拽着崔倍去巷口的酒肆吃酱肘子,王七嚷嚷着要蹭饭,三个人吵吵嚷嚷地出了门。
院子里渐渐静下来,只剩下李饼和陈拾。两人并肩走在石板路上,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晚上想吃什么?”李饼问。
“我熬了粥,还有你爱吃的腌萝卜。”
“好。”
廊下的灯笼依次亮了起来,暖黄的光铺满了小院。从前陈拾总觉得大理寺的夜晚冷清,如今却只觉得安稳。
李饼不再是孤身一人守着仇恨与秘密的少卿,陈拾也不再是惴惴不安的小书吏。他们守着彼此,守着这座大理寺,把往后的每一天,都过得温暖又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