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俊臣伏法后,长安像被一场秋雨洗过,连日的阴翳散得干干净净。街上的酒旗重新飘了起来,平康坊的弦歌入夜便起,坊间百姓谈起来,都要叹一句邪不压正,再赞一声大理寺李卿英明。
大理寺里倒是比往日更忙些。各地送来的冤假错案卷宗堆了半间书房,都是来俊臣任酷吏时留下的旧案。李饼升任大理寺正卿,第一件事便是牵头逐一重审,为蒙冤者平反昭雪。只是比起从前没日没夜的紧绷,如今他眉眼间的戾气散了许多,虽依旧寡言,却不再总凝着眉。
陈拾照旧每日三餐准时送进书房,鱼汤炖得比从前更讲究,还会顺手添一碟李饼爱吃的蜜饯。有时李饼批阅卷宗到深夜,抬头便能看见陈拾趴在桌角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像只偷跑进来的小松鼠。他便会放轻动作,拿过一旁的外袍,轻轻搭在对方肩上。
这般心照不宣的默契,两人都没点破,却都觉着,和从前不一样了。
这日恰逢月圆,傍晚时分李饼便合上了卷宗,对着窗外的月色站了片刻,回头看向正在收拾茶盏的陈拾:“晚上有空吗?陪我去个地方。”
陈拾手里的动作一顿,连忙点头:“有空!少卿去哪儿我都陪着。”
两人换了常服,牵着马出了城。城外的山路铺着碎月光,路旁的野草沾着夜露,风里带着浅淡的草木香。陈拾怕李饼身上的旧伤未愈走得累,几次想伸手扶,又怕唐突,手伸到半空又缩回去。李饼看在眼里,脚步慢了半拍,侧身道:“路滑,扶着我。”
陈拾“哎”了一声,小心翼翼扶住他的胳膊。指尖隔着衣料碰到对方温热的手臂,耳根悄悄红了,一路都低着头,没敢看身边的人。
山顶视野开阔,能俯瞰整座长安城。万家灯火顺着朱雀大街铺展开去,像落在人间的星河,月光倾洒下来,给屋脊瓦檐都镀了层柔和的银边。风掠过山岗,卷起两人的衣摆,远处的钟声顺着风飘上来,悠远又安静。
陈拾看得眼睛发亮:“少卿,原来长安夜里这么好看。”
李饼没看灯火,目光落在他被月光照亮的侧脸上。少年眉眼干净,眼里盛着星光,从相识到现在,无论他是高高在上的少卿,还是人人喊打的妖猫,无论身陷囹圄还是命悬一线,这个人始终站在他身边,从未退过半步。
十年灭门之恨,半生猫妖之身,他曾以为自己注定要背着秘密与仇恨,孤身走到末路。是陈拾一碗热汤、一句“少卿我信你”,硬生生把他从黑暗里拽了出来。
“陈拾。”李饼开口,声音比夜风还轻。
陈拾回过头,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眼眸里。
李饼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正是那枚他时常对着发呆的、李父留下的旧物。玉质温润,被主人揣在怀里暖得带着体温,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他上前一步,指尖微微发颤,亲手将玉佩系在了陈拾的颈间。
指尖不经意擦过陈拾的脖颈,两人都顿了一下。
“这是我李家的传家玉佩。”李饼垂着眼,声音很低,却字字清晰,“当年满门抄斩,我只带出了这一样东西。十年了,我背着仇恨活着,连自己是人是妖都分不清,总觉着……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他抬眼,目光里是陈拾从未见过的柔软:“如果没有你,我早就撑不下去了。染坊的刀,玄武门的箭,太极殿的邪术……每一次,都是你站在我前面。陈拾,谢谢你。”
陈拾听得鼻尖发酸,伸手想擦眼睛,又怕显得太没出息。他攥着胸前温热的玉佩,指尖都在抖,红着脸憋了半天,才说出那句藏了很久的话:“少卿,我……我愿意一辈子跟着你,照顾你。不管你是少卿,还是……还是猫妖,我都不怕。我就想陪着你。”
少年的声音带着点憨直的颤,却比任何誓言都要郑重。
李饼看着他泛红的眼眶和亮晶晶的眼睛,心底像被温水漫过。他俯身,抬手轻轻拂去陈拾脸颊上沾的草屑,指尖停在他的下颌,微微用力,让他抬着头。
月光正好落在两人之间。
李饼低头,轻轻吻了下去。
唇瓣相触的瞬间,陈拾整个人都僵住了,眼睛睁得圆圆的,连呼吸都忘了。他能闻到少卿身上淡淡的松烟墨气息,还有一点药香,温热的呼吸扫在他脸上,让他从耳根一路红到了脖子根。
他下意识闭上眼睛,指尖攥紧了对方的衣摆,心脏跳得像要从胸口蹦出来。
这个吻很轻,很克制,带着点小心翼翼的珍视,像对待失而复得的珍宝。
分开的时候,两人都没说话。山风卷着月光掠过,陈拾低着头,耳朵红得快要滴血,手指还揪着李饼的衣袍不肯放。李饼看着他的发顶,嘴角极淡地弯了一下,伸手把人揽进了怀里。
陈拾的脸贴在他胸口,能听见他沉稳有力的心跳。
“以后,没人的时候,不用叫少卿了。”李饼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点笑意,“叫我李饼。”
陈拾埋在他怀里,闷闷地“嗯”了一声,声音软乎乎的。
月亮渐渐移到中天,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紧紧依偎在一起,不分彼此。
下山的时候,陈拾还攥着胸前的玉佩,走几步就偷偷看一眼身边的人。李饼察觉到他的目光,伸手牵住了他的手。
陈拾的手很暖,带着点薄茧,被他牢牢握在掌心。
“回去吧。”李饼说,“明天还要查卷宗。”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