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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难平随想

李饼背对着陈拾站着,肩膀绷得死紧,手攥得指节发白,额角还渗着冷汗——方才他修炼家传的玄猫诀时突然走火入魔,若不是陈拾冲进来扶住他,恐怕已经经脉逆行重伤,却也失手抓伤了拦着他的陈拾。

“对不起。”他第三次说,声音哑得厉害。

陈拾低头,用自己撕的布条缠胳膊上的抓痕,动作很熟练。缠完打了个结,抬头说:“少卿,不疼。”

“怎么会不疼。”李饼声音更低,“我这功法的毛病越来越重,控制不住内力的时候,连自己都怕。说不定哪天,连你也……”

“不会的。”陈拾打断他,往前站了半步,“少卿不是别人说的怪物,是好人。刚才是我不对,没敲门就进来,扰了你调息,才让你走火的。”

李饼猛地转身,对上陈拾清澈的眼睛。他张了张嘴,最后别过脸,耳尖不受控制地冒出一对黑色猫耳,耷拉着垂在发间,身后一条黑色尾巴也焦躁地扫过地面——这是玄猫诀独有的外在体征,内力波动剧烈时便会显现,从小就让他被流言蜚语缠上,可他从来不信什么鬼神妖邪,只当是功法特性。

“你走吧。以后没我允许,别进我书房,免得再遇上我走火。”

陈拾没说话。他蹲下来,收拾地上碎了的药碗和散落的布条,把桌上摊开的旧卷宗一本本叠好,又给烛台换了根新蜡烛。

“少卿,鱼汤还温着,我放门口了。你记得喝。我明天再送。”

他轻轻带上门。

门内,李饼靠在墙上,抬手捂住发烫的耳尖,尾巴垂在地上,扫出一道道凌乱的痕迹。

门外,陈拾靠在廊柱上,看了眼胳膊上渗出血迹的布条,轻轻叹了口气。

从那天起,陈拾比以前更忙了。

他照旧每天准时送三餐,熬鱼汤。送完饭不立刻走,就在廊下站一会儿,听着书房里李饼调息的动静,确认没有异常才离开。

晚上,他找王七要了大理寺积压的旧案卷宗,专挑记载邪派内功、特殊武功路数的看。就着油灯,一页页翻,学着辨认不同内功留下的掌印、指痕和力道特征。他把李饼走火时留在桌角的一个浅指印拓在纸上,反复和卷宗里的痕迹比对,眼睛熬得通红。

他还拿着案发现场带回来的松烟墨渣,跑遍了长安城里所有的笔墨铺,一家家问。把这种墨的原料、做法、销往何处,都仔仔细细记在小本子上。

王七凑过来,戳了戳他胳膊上还没好全的伤:“陈拾,你最近神神秘秘的干嘛呢?天天啃武功卷宗,跑遍全城笔墨铺,想改行当捕头啊?”

陈拾合上本子,笑了笑:“没什么,多学点东西,好帮少卿查案。”

“你啊,就是傻。”王七撇撇嘴,“现在全长安都在传,城西失踪案是猫妖干的,都指着少卿那对耳朵说事呢。你还这么帮他,小心被当成同党。”

陈拾脸上的笑没了,语气格外认真:“少卿不是妖。那些所谓的妖迹都是人为做出来的,少卿在查真凶。那些话都是假的。”

“好好好,假的假的。”王七举手投降,“不过说真的,来俊臣最近在陛下面前没少说少卿坏话,一口一个‘妖物乱政’,卢纳卿都快压不住了。少卿再查不出线索,真要被停职查办了。”

陈拾抬头,看向李饼书房的窗户。窗纸上,是李饼伏案的影子。他攥紧了拳头。

就在这时,孙豹浑身是泥地冲进来,大喊:“少卿!不好了!城外乱葬岗发现尸体了,是第一个失踪的舞姬红袖!”

书房门“哐当”一声被拉开。李饼冲出来,脸色惨白:“带我去!”

乱葬岗荒草丛生,乌鸦叫得人心烦。空气中飘着一股腐烂味,混着淡淡的墨香。

红袖的尸体躺在乱坟堆里,舞衣破破烂烂,脸上盖着层黄土。孙豹掀开黄土,露出她的脸。

李饼蹲下身检查。尸体没有明显外伤,嘴角沾着黑墨渍,跟之前玄墨斋老板死时一模一样。他掀开死者衣襟,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死者胸口,刻着一个深深的“冤”字,入肉三分,周围皮肤发黑发紫。

“太狠了……”王七捂住嘴,差点吐出来,“这力道,根本不像普通人能刻出来的,不会真的是……”

“不是妖。”李饼立刻打断他,指尖轻轻碰了碰发黑的皮肤,“伤口边缘平整,是用薄刃利器刻的,周围发黑不是妖气侵蚀,是毒。而且这字的力道均匀,每一笔的深浅都一模一样,是修炼过内功的人才能做到的精准控制。”

孙豹攥紧拳头,咬牙道:“不管是什么东西,对个弱女子下这种毒手,都该千刀万剐!”

李饼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他盯着那个“冤”字,指甲掐进掌心:“把尸体抬回去,让仵作仔细验毒,重点查墨渍里的成分。孙豹,你带人在这附近搜,看有没有利器碎片或者脚印。王七,你回大理寺,查红袖的身世,看她跟谁结过怨,尤其是跟玄墨斋有往来的人。”

“是!”

两人领命走了。只剩下李饼和陈拾。

秋风卷着落叶吹过。陈拾说:“少卿,天凉了,回去吧。这里风大,你刚调息完,别再着凉影响内力。”

李饼望着远处的长安城,低声说:“陈拾,我是不是很没用?十年了,连杀父仇人都找不到,还连累这么多无辜的人死,被人当成妖物唾骂。”

“不是的。”陈拾摇头,“少卿已经很努力了。我们一定能找到凶手的。”

李饼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缓缓点了点头:“嗯。一定能。这世上从来没有破不了的案,也没有装神弄鬼能装一辈子的人。”

回到大理寺,天已经黑了。崔倍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三枚铜钱,脸色很难看。

“崔倍,算出来了吗?凶手大概在什么方位?”李饼快步走过去。他虽不信鬼神,却信崔倍的卜算能推演气机流转,找到异常的能量聚集点。

崔倍叹了口气,把铜钱收起来:“少卿,我算了三卦,都是大凶。不过按气机推演,凶手应该藏在城东的废弃染坊里。那里有很重的异常能量波动,带着血腥味和戾气,普通人靠近会觉得阴冷刺骨,很多人都传那里闹鬼。”

“什么闹鬼,都是胡扯。”李饼嗤笑一声,语气坚定,“那不是妖气,也不是鬼气,是外放的魔攻内力。有些邪派内功修炼到一定程度,能将内力散出体外,形成气场,影响周围的环境,不懂武功的人就会误以为是妖邪作祟。”

“是我用词不当。”崔倍点头,“你说的没错。你的内力波动虽然特殊,但纯粹中正,是玄猫诀的底子;那里的却阴寒怨毒,是走火入魔的邪功路数。而且我能感觉到,那里布了专门克制内功的阵法,你去了,内力会被压制,太危险了。”

“再危险也得去。”李饼斩钉截铁,“这是目前唯一的线索。孙豹,跟我走一趟。陈拾,你留在大理寺。”

“不行!”陈拾立刻说,“我要跟少卿一起去!”

“陈拾,听话。”李饼皱眉,“那里危险,你不会武功,内力也半点没有,去了只会添麻烦。”

“我不添麻烦。”陈拾很固执,“我能帮你拿东西、放风,而且我认得那种特殊的松烟墨,说不定能发现线索。少卿,你让我去吧,我保证跟紧你,绝不乱跑。”

李饼看着他坚定的眼神,犹豫了半天,最终妥协:“好吧。但你答应我,遇到危险就立刻躲起来,听见没有?”

“嗯!”陈拾用力点头,脸上露出笑容。

三更天,夜色浓得像墨。

城东废弃染坊断壁残垣,月光照下来,影子歪歪扭扭。空气中飘着刺鼻的染料味,还有淡淡的血腥味和墨香混在一起。风吹过破窗户,呜呜地响,果然像鬼哭一般。

李饼走在最前面,耳尖的猫耳不自觉地竖了起来——这是玄猫诀提升听觉的状态,不是什么妖力。孙豹提着大刀跟在后面,陈拾紧紧挨着李饼,手里攥着一把偷偷藏的匕首,手心全是汗。

染坊里空荡荡的,到处是废弃的染缸和织布机,落满了灰。三人脚步很轻,脚步声在空旷的院子里回荡。

“奇怪,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孙豹压低声音,“崔倍不会算错了吧?”

“不会。”李饼摇头,“这里的内力波动很强,凶手肯定在。小心,他在暗处等着我们,这是个陷阱。”

话音刚落,“嗖”的一声,一支冷箭从黑暗里射出来,直奔李饼面门!

“小心!”孙豹大喊,挥刀挡开冷箭。

紧接着,无数支箭从四面八方射来,像雨点一样。

“躲起来!”李饼一把将陈拾推到染缸后面,自己抽出佩刀挡箭。孙豹也挥舞大刀,护住两人后背。

箭雨停了。十几个蒙面黑衣人从黑暗里走出来,手里拿着刀,一步步逼近。为首的人腰间挂着一块刻着墨纹的铜牌,眼神阴鸷。

“杀了他们!”为首的黑衣人一声令下。

李饼和孙豹立刻迎上去,跟黑衣人打在一起。李饼刀法快,又有玄猫诀加持身法,很快放倒了几个。但对方人多,而且个个身手都不错,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杀手。

更麻烦的是,这些黑衣人身上都带着刻有符文的铜牌。李饼一催动内力,铜牌就发出黄光,形成一股无形的吸力,他的内力立刻就滞涩了,运转不畅,动作也慢了半拍。

“是锁功牌!”李饼心里一沉,“专门用来克制内功的邪门东西,对方早有准备,就是冲着我来的!”

就在他分神的瞬间,一个黑衣人绕到他身后,举刀狠狠砍向他的后背!

“少卿!”

陈拾看得清楚,想都没想就冲了上去,用自己的背挡在李饼身前。

“噗嗤——”

刀刃刺入皮肉的声音,在寂静的染坊里格外刺耳。

时间好像停住了。

李饼猛地转身,看见陈拾背对着他站着,那把刀深深插在他后背,鲜血瞬间染红了他的衣服,顺着刀刃滴在地上。

那个黑衣人也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会有一个不会武功的普通人,敢替大理寺少卿挡刀。

李饼的眼睛瞬间红了,瞳孔缩成一道竖线。他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怒吼,全身内力不受控制地暴走。黑色的内力罡气缠在他身上,玄猫诀的体征完全显现,猫耳和尾巴彻底露了出来,指甲因为内力灌注变得像刀一样锋利。

他像一道黑色闪电,扑向那个刺伤陈拾的黑衣人。

惨叫声接连不断。

孙豹看得目瞪口呆。他从没见过李饼这个样子,内力暴走后的少卿速度快得看不清身影,那些黑衣人根本不是对手,转眼就倒在血泊里。锁功牌在暴走的内力面前,如同废纸一般,根本起不到半点压制作用。

剩下的黑衣人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跑。李饼追上去,一个都没放过。

染坊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浓重的血腥味和李饼粗重的喘息声。暴走的内力渐渐平息,他的耳尖和尾巴也收了回去,只觉得经脉阵阵刺痛,却顾不上自己。

李饼跌跌撞撞跑回陈拾身边,小心翼翼把他抱在怀里。陈拾脸色惨白,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后背的伤口还在不停流血,染红了李饼的衣襟。

“陈拾……陈拾……”李饼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伸手去捂他的伤口,血却怎么也止不住,“你别吓我……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我不该带你来的……”

陈拾慢慢睁开眼睛,看着李饼,虚弱地笑了笑,声音轻得像蚊子叫:“少卿……我没事……你别……自责……”

他抬起手,想摸李饼的脸,却没力气抬起来。手在半空中晃了晃,垂了下去。

“陈拾!陈拾!”李饼抱着他,撕心裂肺地喊。眼泪掉下来,落在陈拾脸上,和血混在一起。

孙豹站在一旁,心里也难受得不行。他走上前,轻声说:“少卿,快带陈拾回去找太医!说不定还有救!这里我来收拾!”

李饼猛地回过神。他小心翼翼抱起陈拾,用自己的外衣把他裹得严严实实,生怕他再受一点风。

“走。”

他的声音沙哑得可怕,眼睛里却烧着熊熊怒火。

他抱着陈拾,一步步走出废弃染坊。月光洒在他们身上,影子拉得很长。

李饼低头,在陈拾冰凉的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

陈拾,你一定要活下去。

伤害你的人,还有那些躲在背后装神弄鬼、栽赃嫁祸的人,我会让他们血债血偿。

三天后,大理寺正堂,案情分析会。

卢纳卿坐在主位,来俊臣坐在一侧,阴阳怪气地摇着扇子:“卢纳卿,依我看,这案子已经很清楚了。就是李少卿修炼妖术走火入魔,残害百姓。城东染坊一战,多少人都看见他现出猫形,滥杀无辜,若不是妖物,怎会有那般模样?”

“来大人说话,要讲证据。”

李饼推门走进来,脸色还有些苍白,却眼神锐利。他身后的差役搬上来一叠卷宗和几个托盘,里面摆着墨渣、锁功牌碎片、黑衣人身上的令牌等物证。

他走到堂中,拿起一块锁功牌碎片,声音平静却掷地有声:“第一,所谓的‘现出猫形’,是我家传玄猫诀的外在体征,内力波动剧烈时便会显现,绝非妖化。这一点,卢纳卿当年见过我父亲施展玄猫诀,可以作证。”

卢纳卿点头:“不错。李将军当年镇守边关,施展玄猫诀时也是这般模样,曾大破突厥铁骑,何来妖物一说?”

来俊臣脸色一沉,还想反驳,李饼却没给他机会,继续说道:

“第二,所谓的‘妖气’,根本不存在。那是一种名为‘墨骨功’的邪派魔攻内力,以松烟墨和人血为引修炼,能将内力外放形成阴冷气场,还能催动墨中剧毒,让死者皮肤发黑,看起来像被妖气侵蚀。仵作已经验出,死者嘴角的墨渍里含有蚀骨散,与玄墨斋老板体内的毒素完全一致。”

“第三,城东染坊的黑衣人,身上都带着前朝禁军的锁功牌,专门用来克制内功。这种牌子早已失传,如今只有来大人掌管的丽景门,还藏有一批前朝军械。而且,我在为首的黑衣人身上,找到了这个。”

他拿起一块刻着墨纹的铜牌:“这是墨骨功传人的信物。十年前,我父亲就是被一个修炼墨骨功的人暗杀,现场也留下了一模一样的铜牌。”

堂内一片寂静。

李饼环视众人,最后目光落在来俊臣身上,一字一句道:“这世上从来没有妖,只有装神弄鬼的人。凶手利用世人对未知内功的恐惧,模仿我的体征作案,栽赃嫁祸,目的就是除掉我,掩盖十年前的真相。我会继续追查,直到抓住真凶,给所有死者一个交代。”

来俊臣脸色铁青,猛地站起身,拂袖而去。

卢纳卿叹了口气,看向李饼:“李少卿,辛苦你了。你放心,陛下那里我会去说明。你只管查案,大理寺上下,都会支持你。”

“谢大人。”

李饼躬身行礼,转身走出正堂。阳光洒在他身上,他抬头看向后院的方向,脚步不自觉地加快。

陈拾今天该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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