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的秋意浸着入骨的凉,比连绵的冷雨更刺骨的,是大理寺衙署里悄然蔓延的流言。
原本总聚在廊下说笑打闹的杂役们,如今见了李饼的身影便立刻噤声,低头匆匆绕开;值房里翻卷宗的书吏,会不自觉地用眼角余光瞟向少卿的书房,指尖的墨汁滴在宣纸上都浑然不觉。就连素来天不怕地不怕的王七,这几日也收敛了八卦的性子,每次路过书房门口都要踮着脚,生怕惊扰了里面的人。
“你们听说了吗?平康坊那三个舞姬失踪的地方,真的有猫爪印!”
“何止啊,我听京兆尹的人说,十年前李家灭门那夜,现场也留了一模一样的印子……你说,会不会真的是……”
“嘘!小声点!少卿还在里面呢!”
细碎的议论声隔着雕花木门飘进来,落在李饼耳中,像一根根淬了冰的针。他坐在案前,指尖死死攥着那半张写着“李”“猫”“血债”的碎纸,指节泛白,手背青筋暴起。桌案上堆着半人高的旧档,全是十年前李氏谋逆案的卷宗,纸页边缘已经被他翻得发毛,上面密密麻麻的朱批,刺得他眼睛生疼。
他猛地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头顶的乌纱帽微微晃动,一对毛茸茸的黑色猫耳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尖梢还带着一点粉。李饼瞳孔骤缩,几乎是条件反射般抬手按住耳朵,用力将它们按回头发里,动作粗鲁得扯掉了几根黑发。
“怪物……”他低声骂了一句,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十年了,他以为自己已经能很好地隐藏这副妖身,以为只要戴上乌纱,穿上绯色官服,就能做一个正常人。可当那些熟悉的黑色爪印再次出现,当“猫妖”两个字像瘟疫一样在长安城里传开,他才发现,那些深埋在心底的恐惧和自卑,从来都没有消失过。
他怕。
怕自己真的是个不祥的怪物,怕连累大理寺的众人,更怕……怕陈拾也会用看妖怪的眼神看他。
“咚咚咚。”
敲门声轻轻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
“少卿,该喝药了。”
是陈拾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李饼深吸一口气,迅速整理好情绪,将碎纸塞进怀里,沉声道:“进来。”
陈拾端着药碗推门而入,药香混着他身上淡淡的皂角味,驱散了书房里沉闷的霉味。他将药碗放在李饼面前,又递过一碟蜜饯,轻声说:“这是我今早去城南买的桂花蜜饯,甜的,能压一压药的苦味。少卿你已经三天没好好吃饭了,再这样下去,身体会撑不住的。”
李饼没有看他,目光落在卷宗上,声音冷淡:“知道了,放下吧。”
陈拾没有走,站在原地看着他。他能看到李饼眼底浓重的青黑,能看到他紧抿的嘴唇泛着苍白,能看到他握笔的手在微微颤抖。他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只能默默地收拾起桌案上散落的废纸,将它们整理好放在一旁。
就在这时,内侍省的人突然传旨,召李饼即刻入宫。
紫宸殿内,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武则天坐在龙椅上,指尖轻轻敲击着扶手,目光沉沉地看着站在殿下的李饼。来俊臣站在一旁,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阴笑,手里拿着那本从染坊搜到的血债账本,朗声道:“陛下,臣有本奏!大理寺少卿李饼,本是妖猫转世,十年前李氏灭门,便是他妖力作祟所致。如今他旧习复发,残害平康坊舞姬,又与乱党勾结,意图在十月十五血祭长安,颠覆我武周江山!此等妖物,留之必为大患,请陛下立刻将其拿下,凌迟处死!”
“你胡说!”李饼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戾气,头顶的猫耳差点再次冒出来,“来俊臣,你血口喷人!失踪案另有真凶,与我无关!”
“与你无关?”来俊臣冷笑一声,将账本举到武则天面前,“陛下请看,这账本最后一页写得清清楚楚,‘十月十五,血祭李氏,猫妖归位’。这‘猫妖’,除了他李饼,还能有谁?更何况,现场留下的猫爪印,与十年前李家案的痕迹分毫不差,这难道也是巧合?”
殿内的大臣们窃窃私语,看向李饼的眼神充满了恐惧和怀疑。
武则天沉默了许久,缓缓开口:“李饼,你有何话说?”
李饼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他想辩解,想说出十年前的真相,想告诉他们真凶另有其人,可他没有证据。他甚至不能解释,为什么自己会有猫妖的血脉,为什么现场的爪印会和他的如此相似。
“陛下,”卢纳卿突然出列,躬身道,“臣愿以项上人头担保,李少卿绝非妖邪。他任职大理寺以来,秉公执法,断案如神,为我大周立下汗马功劳。如今案件尚未查清,怎能仅凭一本来历不明的账本,就定他的罪?臣请求陛下,给李少卿十日时间,若十月十五之前他不能破案,臣愿与他一同领罪!”
来俊臣脸色一变:“卢纳卿!你这是包庇妖物!”
“够了。”武则天抬手打断了他们,目光落在李饼身上,“李饼,朕信你一次。朕给你十日时间,十月十五之前,必须查清此案,将真凶捉拿归案。在此期间,你暂留大理寺,不得擅自离开。”
“臣,遵旨。”李饼躬身行礼,声音沙哑。
走出紫宸殿时,夕阳正沉落在宫墙之后,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来俊臣从后面追上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压低声音,阴恻恻地说:“李少卿,别白费力气了。十年前你能侥幸活下来,是你的运气。但这一次,你和你那个小书吏,都死定了。”
李饼猛地转头,眼中寒光乍现,一把攥住来俊臣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来俊臣,你敢动陈拾一下,我定让你不得好死。”
来俊臣疼得脸色发白,却依旧笑着:“那就看看,谁先死。”
回到大理寺时,天已经黑了。
李饼没有回自己的房间,径直走进了书房,反锁了房门。他将所有的灯都点亮,坐在案前,一本一本地翻阅着旧档,试图从那些泛黄的纸页中,找到当年真凶留下的蛛丝马迹。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窗外的月亮升到了中天,又渐渐西斜。
李饼的眼睛越来越红,意识也开始变得模糊。妖力在他体内横冲直撞,像一头被困的野兽,随时都要冲破牢笼。他的指尖长出了锋利的爪子,耳朵和尾巴也不受控制地露了出来,黑色的毛发顺着脖颈蔓延,覆盖了他的半边脸颊。
他陷入了噩梦。
梦里是十年前那个血色的夜晚,火光冲天,惨叫声不绝于耳。他躲在衣柜里,透过缝隙,看到一个穿着黑色斗篷的男人,化出巨大的猫形,一口咬断了父亲的脖子。男人转过头,露出一双金色的竖瞳,对着他露出了狰狞的笑容,然后伸出带着墨渍的爪子,在墙上留下了一个清晰的印记。
“血债……血偿……”
男人的声音在他耳边回荡,越来越近。
“不要!”李饼猛地嘶吼一声,挥爪向眼前的黑影抓去。
“嘶——”
一声轻微的抽气声响起,带着痛楚。
李饼瞬间惊醒,混沌的意识骤然清醒。他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人,看着陈拾胳膊上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正顺着他的手臂往下流,滴落在地上,晕开一朵朵刺目的红梅。
陈拾手里还端着一碗刚热好的药,药碗摔在地上,碎成了几片,褐色的药汁溅了一地。他看着李饼,脸上没有丝毫恐惧,只有满满的担忧:“少卿,你没事吧?是不是做噩梦了?”
李饼看着自己沾着鲜血的爪子,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刚才……抓伤了陈拾。
他最不想伤害的人,被他亲手伤害了。
“滚……”他低声说,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你给我滚出去!”
陈拾没有动,反而往前走了一步:“少卿,我没事,一点小伤而已。你别害怕,我……”
“我让你滚!”李饼猛地大吼一声,猛地后退一步,背靠着墙壁,身体蜷缩起来,像一只受伤的野兽,“你没看到吗?我是个怪物!我会伤人的!你离我远点!”
他的耳朵耷拉着,尾巴紧紧夹在腿间,金色的瞳孔里蓄满了泪水,混合着恐惧、懊悔和绝望。这是陈拾第一次看到如此脆弱的李饼,那个永远高高在上、冷漠孤傲的大理寺少卿,此刻像个无家可归的孩子。
陈拾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疼得厉害。
他不顾胳膊上的伤口,一步步走到李饼面前,蹲下身,轻轻握住了他颤抖的手。他的手心温暖而干燥,带着让人安心的温度。
“少卿不是怪物。”陈拾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语气无比坚定,“少卿是好人。是那个会为了无辜百姓连夜查案的少卿,是那个会偷偷给流浪猫喂鱼的少卿,是那个……我愿意跟着一辈子的少卿。”
李饼怔怔地看着他,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
他活了二十多年,见过太多的背叛和杀戮,听过太多的谩骂和诅咒。所有人都怕他,敬他,利用他,却从来没有人对他说过这样的话。从来没有人,在看到他这副妖身之后,还愿意靠近他,还愿意相信他。
他猛地甩开陈拾的手,却不是为了推开他,而是用双手捂住了脸,肩膀剧烈地抽动着,压抑了十年的哭声,终于在此刻爆发出来。
陈拾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陪着他,任由他发泄着积压了多年的痛苦和委屈。直到李饼的哭声渐渐平息,他才拿出随身携带的伤药,小心翼翼地给自己处理伤口。
李饼抬起头,看着他笨拙地包扎着胳膊,伤口太深,血很快就浸透了白布。他的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伸出手,想要帮他,却又怕自己再次失控,只能僵在半空中。
“对不起。”他低声说,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我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陈拾笑了笑,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少卿只是做噩梦了。”
李饼沉默了许久,终于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像是在讲述一个遥远而悲伤的故事:
“十年前,李家灭门那晚,我躲在衣柜里,亲眼看到了凶手。他不是人,他也能化出猫形,和我一样。他留下的爪印,和这次平康坊失踪案现场的,一模一样。”
陈拾的动作一顿,抬头看着李饼,眼中没有丝毫惊讶,只有心疼。
“我一直以为,那只是我的噩梦。”李饼继续说,目光飘向窗外,眼神空洞,“直到这次的案子发生,我才知道,他还活着。他回来找我了,他要让我替李家,偿还所谓的‘血债’。”
他转过头,看着陈拾,金色的瞳孔里带着一丝不确定,一丝祈求:“陈拾,我是不是真的是个不祥的人?是不是因为我,才会有这么多人死去?”
陈拾放下手里的纱布,伸手,轻轻擦去他脸上的泪痕。他的动作很轻,很温柔,像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不是的。”陈拾说,“那些人做了坏事,自然会有报应。少卿只是在替天行道。而且,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会陪着你。我不会让你一个人的。”
李饼看着陈拾清澈而坚定的眼睛,心里那道冰封了十年的墙,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轻轻抱住了陈拾,将头埋在他的颈窝里,感受着他温暖的体温和有力的心跳。
“谢谢。”他轻声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陈拾愣了一下,然后惊喜又带着点特有的憨厚扩达“这是俺应该做的。”
在不远处的廊下,一个黑色的身影悄然隐入了黑暗之中,嘴角勾起了一抹冰冷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