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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难平随想

李饼的乌皮靴踩过水洼,溅起细碎的水花。他走得极快,玄色的官袍下摆被风掀起,露出腰间银亮的佩刀。陈拾提着灯笼紧随其后,昏黄的光在雨幕里晃出一道摇曳的影子,堪堪照亮李饼脚下的路。

“就是这间。”京兆尹的差役停在一扇雕花木门旁,声音发颤,“三个姑娘都是在自己房里不见的,前后不过三个时辰,街坊邻居没听见一点动静。”

门被推开的瞬间,一股更浓的墨味扑面而来,带着点灼烧草木的刺鼻感。李饼脚步一顿,鼻尖几不可察地动了动——猫科动物敏锐的嗅觉让他瞬间分辨出,这墨里掺了别的东西,不是寻常文房用的松烟墨。

房间里陈设整齐,妆台上的胭脂水粉摆得纹丝不乱,绣架上还搭着半幅未绣完的海棠帕,银针穿在丝线里,仿佛主人只是临时起身去倒了杯茶。桌上的青瓷茶盏还剩半盏冷茶,茶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看不出任何挣扎的痕迹。

“门窗都是从里面闩上的,我们是撞开的门。”差役低声补充。

陈拾举着灯笼,将光线扫过地面。忽然,他“咦”了一声,蹲下身指着桌脚:“少卿,你看这里。”

灯笼的光聚焦在青石板上,几枚清晰的黑色猫爪印赫然在目。爪印不大,趾尖锋利,沾着未干的墨渍,在湿漉漉的石板上晕开浅浅的边。一共五枚,像是有人踩着猫步,悄无声息地走进房间,又悄无声息地带走了人。

李饼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猛地蹲下身,指尖几乎要触到那爪印,却在半空中停住了。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连带着垂在身侧的手都微微发抖。十年前那个火光冲天的夜晚,李家府邸的青砖地上,也布满了这样一模一样的墨色猫爪印,从大门一直延伸到父亲的书房,每一步都踩着鲜血。

“少卿?”陈拾察觉到他的异样,轻声唤道。他看见李饼的耳尖在官帽下微微动了一下,那是猫妖情绪失控时才会有的反应。陈拾不动声色地往李饼身边挪了挪,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身后差役的视线,同时将灯笼往李饼面前递了递,遮住了他紧绷的侧脸。

李饼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他收回手,声音冷得像外面的雨:“王七呢?”

话音刚落,王七就提着裙摆从雨里冲了进来,一边擦脸上的雨水一边嚷嚷:“来了来了!少卿,我把附近的仵作都喊来了,还有——哎哟,这什么味儿啊,呛死我了。”

“查这个墨。”李饼指着桌案上残留的一滩墨渍,“不是普通的松烟墨,里面掺了艾草和朱砂,还有一味别的,我闻不出来。查清楚长安城里哪家铺子卖这种墨,最近都卖给了谁。”

“得嘞!”王七立刻收敛了嬉皮笑脸,掏出随身的小瓷瓶,小心翼翼地刮了一点墨渍装进去,“我这就去工部找墨作的老师傅问,保证半个时辰给你回信。”说完又一阵风似的冲了出去,临走前还不忘给陈拾使了个眼色,意思是“看好少卿”。

陈拾点点头,转头看向李饼。李饼还站在原地,目光死死地盯着那些猫爪印,眼神晦暗不明。雨水从敞开的门缝里飘进来,打湿了他的发梢,他却浑然不觉。

“少卿,雨大,先关上门吧。”陈拾轻声说,走过去关上了木门,将外面的风雨和窥探的目光都挡在了外面。“这些爪印……和你以前见过的一样?”

李饼沉默了片刻,缓缓点头,声音低沉沙哑:“一模一样。十年前,我家满门被杀的那天,地上全是这个。”

陈拾的心猛地一揪。他从没见过李饼这个样子,平日里那个杀伐果断、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大理寺少卿,此刻像个被遗弃在雨夜里的孩子,浑身都透着绝望和孤独。他想安慰几句,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默默地站在李饼身边,把灯笼举得更高一些。

半个时辰后,王七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带来了消息:“少卿,查到了!这种墨是城南玄墨斋特制的,叫‘玄霜墨’,因为加了艾草和朱砂,写出来的字不褪色,还能防蛀,就是味道冲了点。老板说,近一个月,这种墨只卖给过一个人。”

“谁?”李饼立刻抬头。

“一个蒙面人,个子不高,左脸有一道从眉骨到下颌的疤,说话声音沙哑,像是嗓子被火烧过。”王七说,“那人每次来都只买一块玄霜墨,付了钱就走,从不和人多说话,老板也不知道他叫什么,住在哪里。”

“备马,去玄墨斋。”李饼二话不说,转身就往外走。

“哎少卿,现在都快四更天了,玄墨斋早就关门了!”王七连忙追上去。

“那就敲开。”李饼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玄墨斋坐落在城南的一条僻静巷子里,此时果然大门紧闭,黑灯瞎火。李饼上前,抬手叩门,力道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威严。

敲了好半天,里面才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谁啊?大半夜的,不卖墨了。”

“大理寺查案。”陈拾上前一步,扬声说道。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探出头来,看到李饼身上的官服,脸色瞬间白了几分,连忙打开门:“官爷恕罪,草民不知是大理寺的大人来了,快请进,快请进。”

店铺里摆满了 shelves,上面放着各式各样的墨锭,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墨香。老板引着三人来到堂屋,哆哆嗦嗦地给他们倒茶,手一直抖,茶水洒了一桌子。

李饼没有喝茶,只是坐在椅子上,目光锐利地盯着老板:“近一个月,是不是有个左脸有疤的蒙面人,在你这里买过玄霜墨?”

老板的身子猛地一颤,手里的茶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没、没有……”他结结巴巴地说,眼神躲闪,不敢看李饼的眼睛,“草民这里的墨都是卖给寻常书生的,哪有什么蒙面人……”

“是吗?”李饼微微挑眉,语气平淡却带着压迫感,“平康坊三个舞姬失踪,现场留下的墨渍,就是你家的玄霜墨。现在全城都在搜捕凶手,你若是知情不报,便是同罪。”

老板的脸一下子没了血色,“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连连磕头:“大人饶命!大人饶命!草民不是故意隐瞒的,是那人威胁我,说要是我敢把他的事说出去,就杀了我全家啊!”

“他长什么样?除了左脸有疤,还有什么特征?”李饼追问。

“他总是蒙着面,看不清脸,只知道左脸那道疤很深,很吓人。”老板颤抖着说,“他说话声音很哑,像是嗓子坏了,个子大概到草民肩膀这么高,穿一身黑衣服,走路很轻,像猫一样……对了,他左手少了一根小拇指!”

李饼的眼神一凝。左手少了一根小拇指——这个特征,十年前的卷宗里没有记载。

“他还说了什么?什么时候再来买墨?”

“没、没说什么了。”老板低着头,手指死死地抠着地面,“他每次都是月初来买一块墨,这个月的已经买过了,下次什么时候来,草民真的不知道。”

李饼又问了几个问题,老板都只是摇头,说不知道。眼看问不出更多信息,李饼站起身:“你好好想想,若是想起什么,立刻去大理寺报信。这段时间不要出门,我们会派人保护你。”

“是是是,草民记住了,谢谢大人,谢谢大人。”老板连忙磕头,送三人出门。

走出玄墨斋,天已经蒙蒙亮了。雨停了,东方泛起一丝鱼肚白。

“少卿,你觉得这老板说的是实话吗?”王七问道。

“半真半假。”李饼淡淡地说,“他还有事瞒着我们。陈拾,你刚才注意到没有,他的手指一直在抠桌腿,桌腿上沾着和现场一样的玄霜墨渍。”

陈拾点点头:“我看到了。而且他提到那个蒙面人的时候,眼神里除了害怕,还有点别的什么,像是……愧疚。”

“没错。”李饼说,“他肯定认识那个蒙面人,而且关系不一般。王七,你派两个人在这里守着,盯着他的一举一动,有任何情况立刻向我汇报。”

“明白!”

三人回到大理寺时,天已经大亮。李饼一夜未眠,脸色有些苍白,但还是直接去了书房,翻出了十年前李氏灭门案的卷宗。陈拾给他端来一碗热粥,他也没心思喝,只是一页一页地翻着卷宗,眉头紧锁。

然而,就在当天深夜,噩耗传来。

玄墨斋老板死了。

李饼带着陈拾赶到的时候,现场已经被大理寺的人围了起来。和平康坊的失踪现场一模一样,门窗从里面闩死,没有打斗痕迹,老板躺在自己的床上,脸上带着诡异的平静,嘴角沾着一点黑色的墨渍。

“死了大概两个时辰,是被人用墨汁灌进喉咙窒息而死的。”仵作检查完尸体,向李饼汇报,“和之前失踪的舞姬死状一致,应该是同一个凶手所为。”

李饼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丝。他早该料到的,凶手既然敢在平康坊动手,就一定会灭口。是他太大意了,以为派两个人守着就能万无一失。

“少卿。”陈拾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递给他一块干净的帕子。李饼低头,看到自己掌心的血,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有多用力。他接过帕子,擦了擦手,没有说话。

众人在房间里仔细搜查,却什么线索都没有找到。凶手做得干净利落,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就在大家准备离开的时候,陈拾忽然停在了尸体旁边。他注意到老板的右手攥得很紧,像是握着什么东西。

“少卿,你看。”陈拾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掰开老板的手指。

一枚皱巴巴的、被撕碎的麻纸,从老板的掌心掉了出来。

李饼立刻走过去,捡起那半张纸条。纸条上的墨迹还很新,是用玄霜墨写的,只有三个歪歪扭扭的字,像是在极度慌乱中写下来的:

血债

看到这三个字的瞬间,李饼的脸色瞬间惨白。他猛地后退一步,撞到了身后的桌子,桌上的烛台晃了晃,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扭曲得像一只受惊的猫。他的耳尖不受控制地从官帽下冒了出来,毛茸茸的,微微颤抖着。

“少卿?”陈拾担忧地看着他。

李饼猛地回过神,飞快地将耳尖按了回去。他紧紧攥着那半张纸条,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纸条都被他捏得变了形。

“陈拾,”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把这个收好,不许告诉任何人。”

陈拾看着他眼中的痛苦和恐惧,没有多问,只是郑重地点了点头。他从李饼手中接过纸条,小心翼翼地折好,贴身藏在了怀里。

走出玄墨斋,天边挂着一轮残月,冷光洒在空荡荡的街道上。李饼抬头望着那轮残月,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他回来了。”

“谁?”陈拾轻声问。

李饼没有回答。他只是握紧了腰间的佩刀,转身朝着大理寺的方向走去。

陈拾看着他的背影,快步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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