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雀大街的青石板洗得泛出冷光,也把大理寺的飞檐翘角浸得发沉。廊下的羊角灯笼被风刮得左右摇晃,昏黄的光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破碎的影,混着雨打瓦片的哒哒声,把这座掌管天下刑狱的官署,衬得比往日更添了几分寂寥。
后厨的灶火却烧得正旺。
陈拾系着半旧的布围裙,正守在砂锅前,用汤勺轻轻撇去浮在面上的最后一点油沫。砂锅里炖着的是清晨刚从西市买回来的鲜鲫鱼,鱼腹最嫩的那块肉已经炖得脱了骨,奶白色的鱼汤咕嘟咕嘟地冒着细密的泡,浓郁的鲜香混着淡淡的姜味,驱散了后厨的阴冷。
他知道李饼不吃姜,所以只切了极细的姜丝去腥味,炖好后又仔细地用滤网滤了个干净。又从旁边的小炭炉上温着的瓷罐里,舀了一勺熬得稠厚的枣泥加进去——这是他前几日特意学着做的,李饼近来夜里总睡不安稳,唇色也淡,大夫说多吃些温补的东西好。
“应该差不多了。”陈拾小声嘀咕着,熄了灶火,用厚布垫着砂锅把手,小心翼翼地端起来。他试了试温度,不烫口,刚好能喝,这才满意地笑了笑,转身往李饼的书房走去。
大理寺的人都知道,他们这位猫妖少卿性子冷僻,不爱与人亲近,唯独对陈拾不一样。也只有陈拾,能在李饼对着卷宗枯坐一整天的时候,端上一碗热汤;能在他猫化失控、旁人都吓得不敢靠近的时候,安安静静地守在旁边;能精准地摸透他所有的喜好和忌讳,把他照顾得无微不至。
陈拾自己倒不觉得有什么特别。他只是觉得,少卿一个人扛着太多事了,太孤单了。他能做的,就是多陪陪他,让他至少在吃饭的时候,能暖和一点。
书房的门虚掩着,里面没有点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微弱天光。
陈拾抬手敲了敲门,里面没有回应。他轻轻推开门,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里面的人。
李饼正坐在窗边的梨花木椅上,背对着门口。
他穿着一身玄色的常服,墨色的长发松松地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颈侧。窗外的雨丝落在他的肩头,他却浑然不觉,只是低着头,指尖摩挲着一枚挂在颈间的墨玉玉佩。玉佩的质地温润,上面刻着一个模糊的“李”字,边角已经被磨得光滑,显然是被人常年佩戴、反复抚摸的缘故。
陈拾放轻了呼吸,正想开口叫他,却忽然顿住了脚步。
他看见,在李饼的发顶,两只毛茸茸的、雪白的猫耳,正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耳尖微微泛红,随着他指尖摩挲玉佩的动作,轻轻颤抖着。
这是李饼最不愿被人看见的样子。
陈拾的心猛地一揪。他知道,每当李饼想起十年前李家的那场灭门惨案,猫化的症状就会加重。这些日子,他总是看见李饼一个人对着这枚玉佩发呆,有时候一坐就是大半夜,眼底的疲惫和痛苦,藏都藏不住。
他没有出声,只是默默地站在原地,想等李饼自己把耳朵收回去。
可李饼似乎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完全没有察觉到有人进来。他的指尖越收越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那两只猫耳抖得更厉害了,甚至连尾巴尖都从衣摆下露了出来,不安地扫过地面。
“少卿。”陈拾终于还是轻声开口了。
李饼猛地一颤,像是被惊醒的猫。他下意识地抬手,死死地按住自己的发顶,飞快地把猫耳按了回去,尾巴也瞬间收进了衣袍里。他转过头,脸上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清冷,只是眼底还残留着一丝未及掩饰的慌乱和愠怒。
“谁让你进来的?”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语气比平时冷了几分。
陈拾没有被他的冷脸吓到,只是端着砂锅走到桌前,把汤稳稳地放在他面前,语气依旧温和:“我看您一天都没吃东西了,炖了点鱼汤。您趁热喝吧,凉了就腥了。”
他说着,自然地拿起旁边的抹布,擦了擦李饼肩头被雨水打湿的地方,仿佛刚才什么都没看见。
李饼看着他平静的侧脸,紧绷的下颌线渐渐放松了下来。他知道陈拾不会怕他,也不会把他的秘密说出去。可每次被陈拾撞见自己这副样子,他心里还是会莫名地烦躁,又带着一点连自己都说不清的窘迫。
“下次进来先敲门。”他硬邦邦地说了一句,目光却落在了那碗冒着热气的鱼汤上。
浓郁的鲜香扑面而来,驱散了他心头积压的寒意。他确实一天没吃东西了,此刻胃里空空的,被这鱼汤一勾,竟真的觉得饿了。
“我敲了,您没听见。”陈拾把勺子递给他,笑着说,“我加了点枣泥,您尝尝,看合不合口味。要是不好喝,我下次再改。”
李饼接过勺子,舀了一勺鱼汤送进嘴里。
鱼汤熬得恰到好处,鲜而不腥,甜而不腻,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一直暖到了心底。他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眉头也不自觉地舒展了一点。
陈拾站在旁边,看着他一口一口地喝着汤,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他注意到李饼的手指冰凉,指尖还有一点未干的雨水,便悄悄把旁边暖炉上温着的手炉挪到了他手边。
“外面雨大,您手都冻凉了。捂捂吧。”
李饼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抬眼看向陈拾,正好对上陈拾清澈又温柔的眼睛。那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好奇,只有满满的关心和暖意,像此刻手里的鱼汤一样,熨帖着他冰冷的心。
他的心跳莫名地漏了一拍。
他别开目光,拿起手炉握在手里,低声说了一句:“嗯。”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你的手也红了。熬汤碰了冷水?”
陈拾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把自己冻得通红的手往身后藏了藏,笑着说:“没事,我皮糙肉厚的,不冷。”
李饼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手炉往他那边推了推。
“一起捂。”
陈拾的脸一下子红了。他看着李饼线条冷硬的侧脸,看着他微微泛红的耳尖,心里像揣了一只小兔子,怦怦直跳。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手,轻轻搭在了手炉上。
两人的指尖隔着温热的铜炉,不经意地碰到了一起。
李饼的身体猛地一僵。
陈拾也像触电一样,赶紧缩回了手,脸颊更红了,低着头不敢看他。
书房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雨声,和两人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空气里弥漫着鱼汤的鲜香,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的气息,在悄悄蔓延。
就在这时,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伴随着差役慌张的呼喊声,打破了这份难得的宁静。
“报——!京兆尹急报!城西平康坊出事了!”
李饼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放下勺子,猛地站起身,刚才那点难得的柔和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大理寺少卿特有的锐利和冷峻。
“进来。”
一个浑身湿透的差役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气喘吁吁地说:“少卿大人!平康坊……平康坊三名舞姬接连失踪!现场……现场只留下了这个!”
他说着,递上了一块沾着泥渍的白布。
李饼接过白布,展开一看。
白布上,印着一枚清晰的、黑色的猫爪印。爪印的纹路细腻,带着一点淡淡的松烟墨气味,和他记忆深处,那个血雨腥风的夜晚,留在李家大宅墙壁上的爪印,一模一样。
“哐当”一声。
李饼手里的白布掉在了地上。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嘴唇微微颤抖着,连身体都控制不住地晃了一下。
十年了。
整整十年了。
他以为那些噩梦般的记忆,已经被他深埋在心底。可当这枚猫爪印再次出现在他面前时,所有的恐惧、愤怒、痛苦,瞬间如潮水般将他淹没。
“少卿!”
陈拾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摇摇欲坠的身体。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李饼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手心冰凉,全是冷汗。
“你怎么了?少卿,你没事吧?”陈拾焦急地问,语气里满是担忧。
李饼紧紧地抓住了陈拾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他的眼神空洞,像是透过陈拾,看到了十年前那个火光冲天的夜晚。
“是他……”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带着一丝绝望的颤抖,“他回来了。”
陈拾的心也跟着沉了下去。他不知道李饼说的“他”是谁,但他能感觉到,这件事绝不简单。他没有多问,只是反手握住了李饼冰凉的手,用自己的体温,一点点地温暖着他。
“别怕,少卿。”他看着李饼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陪着你。”
李饼的目光渐渐聚焦,落在了陈拾坚定的脸上。
看着陈拾清澈又勇敢的眼睛,感受着他手心传来的温度,李饼狂乱的心跳,竟然奇迹般地平静了一点。
他深吸一口气,松开了陈拾的手腕,弯腰捡起地上的白布,眼神重新变得冰冷而锐利。
“备马。”他沉声说,语气不容置疑,“我要亲自去现场看看。”
“是!”差役应声退下。
陈拾立刻拿起挂在旁边的玄色披风,快步走到李饼身边,踮起脚尖,小心翼翼地给他披上。他的动作很轻,仔细地帮他理好衣领,又把披风的带子系得严严实实,不让一点冷风钻进去。
“外面雨大,您多穿点。”他抬头看着李饼,轻声说,“我跟您一起去。”
李饼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眼底毫不掩饰的担忧,心里一暖。他点了点头,伸手,接过了陈拾手里的油纸伞。
“走。”
两人并肩走出书房,走进了无边的雨幕里。
陈拾撑着伞,尽量把伞往李饼那边偏,自己的半边肩膀很快就被雨水打湿了。李饼注意到了,默默伸出手,把伞往回推了一点,让伞面正好罩住两个人。
雨丝打在油纸伞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两人谁都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