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浓稠得化不开,厚重的乌云遮蔽了星月,远处天际隐隐传来沉闷的滚雷,如同巨兽在云层深处不安的喘息,预示着一场山雨将至。
蓝曦臣独自端坐于寒室正中的蒲团之上,双目轻阖,神情宁和,仿佛与室外渐起的风雷隔绝,可那眉心微微的蹙起,泄露了平静表象下的思虑万千。
不多时,豆大的雨点开始噼啪落下,敲打着窗棂与屋瓦,很快连成一片密集的雨幕,哗哗作响,将天地间的其他声音都掩盖了大半。
就在这嘈杂的雨声中,蓝曦臣睁眼,对着空无一人的门口方向,温润却清晰的声音穿透雨幕响起。

“温公子,既然来了,便请进来吧。”
他的话音落下片刻,窗外漆黑的雨夜里,突兀地响起一声尖锐短促的嘶哑鸟鸣,带着阴冷的穿透力。
随即,寒室的门被一股毫不客气的力道推开,夜风裹挟着潮湿的雨汽和一股灼热张扬的气息猛地灌入室内。
温晁一身赤红锦袍,肩头披着挡雨的斗篷,大步跨了进来,靴子上还沾着院中的湿泥,他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侵略性的笑容,目光肆无忌惮地扫视着这间素雅简洁的寒室。

“蓝宗主好耳力啊。”
蓝曦臣依旧端坐着。

“温公子深夜到访,不知有何事?”
温晁走近,脚下故意在地毯上用力蹭了蹭,留下清晰的污痕,闻言,他踱步到蓝曦臣面前不远处,负手而立,姿态倨傲。

“听温情他们说,蓝氏后山看管甚严实,是不是藏了宝贝啊?”

“后山不过是我蓝氏先祖的埋骨之地,平时怕生人冲撞先灵而已。”
温晁挑眉,笑容更深,却也更冷。

“哦?那既然如此,我便祭拜一下蓝氏众前辈,蓝宗主可否让我一观啊?”
蓝曦臣闻言,唇角却向上弯了弯,他抬眸,目光平静地看着温晁,声音依旧温和,却字字清晰,落地有声。

“温公子,请回吧。”
温晁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他踏前一步,语气也变得阴沉起来。

“蓝曦臣,你不要自恃灵力甚高我们就拿你没办法!”
蓝曦臣唇边那抹弧度却依旧未散,他甚至重新闭上了眼睛,仿佛眼前张牙舞爪的温晁不过是一缕无关紧要的嘈杂空气,这份彻底的无视,比任何言语反击都更具羞辱性。
温晁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气极,但他似乎想到了什么,那原本怒气冲冲的脸,忽而又重新挤出一个满含恶意的笑容,他踱步来到蓝曦臣身侧,微微俯身低语。

“可能我现在不能把你怎么样,但是你千万别忘了,蓝忘机和那个……蓝静渊,是吧?他们两个人,今天可是刚刚下山……”
他刻意停留,满意地看到,一直稳如磐石的蓝曦臣,那始终从容的身姿绷紧了一瞬,虽然蓝曦臣依旧闭着眼,面容平静,但那自然垂放在膝上的手,手指却微微向内蜷缩起来,不自觉地捏住了月白衣袍的一角,指节因用力而隐隐泛白。
温晁将这个小动作尽收眼底,脸上的得意之色几乎要满溢出来,他不再多言,得意地笑了起来,随即不再停留,转身大步流星地朝门外走去,赤红的衣袍在烛光下划过一道刺目的弧线。

“蓝曦臣!尽快把阴铁交给仙督,便留你们姑苏蓝氏一条生路!”
寒室内重归寂静,只有烛火噼啪,雨打窗棂。
蓝曦臣在心中无声地默念,那祈愿穿透雨夜,飞向不可知的前路。

【忘机、静渊,可千万小心。】
窗外,惊雷再起,电光撕裂夜幕,瞬间照亮他肃穆的脸庞,又迅速被更深的黑暗吞噬。
*
翌日清晨,云深不知处客院,江澄的房间里爆出一声压抑着怒火的低吼。
江澄手里死死攥着一张字条,眼睛瞪着上面那行张扬又欠揍的字迹——

“夜猎去也!”
末尾还画着一个咧着嘴、怎么看怎么碍眼的简笔笑脸,这字迹,这风格,除了魏无羡还能有谁!
然而,让江澄太阳穴突突直跳的,不仅是这行字和那个笑脸,在下方,还有一行透着机灵劲儿的小字,那是魏无悠留下的。
“江澄哥别生气!我们去抓最肥的野鸡和最甜的莲蓬(如果路上有的话)回来给你赔罪!——你最可爱的妹妹阿岄留~(≧▽≦)/~”

后面甚至还画了个歪歪扭扭,但努力想表达“讨好”的小兔子头像。
江澄看着这行字,简直是气极反笑,胸膛剧烈起伏,咬牙切齿地从牙缝里挤出声音。

“魏!无!羡!魏!无!悠!你们两个混蛋!混账!居然敢不辞而别!”
就在这时,江枫眠和江厌离走了进来,显然是听到了动静。

“怎么了?”
江澄深吸一口气,勉强压下火气,将手里攥得发热的字条递过去。

“爹,您看。”
江枫眠接过字条,目光扫过,江厌离也凑近看去,看到魏无羡那熟悉的字迹和笑脸,又看到下面魏无悠那行带着俏皮符号和画的小字,眼中不由闪过一丝担忧。
江澄见父亲沉默地看着字条,立刻道。

“爹,我去把他们捉回来!”
说着,他就朝门口走去。

“不必了。”
江枫眠的声音平静地响起,阻止了江澄的脚步。

“我们先返回云梦。”

“为什么?就这么放任这两个家伙不管?”
江厌离上前一步,轻轻扶住弟弟的胳膊,柔声劝慰。

“你别担心了,阿羡和阿岄他们知道轻重的,不辞而别,一定是有什么紧急的要事。”
江澄梗着脖子别扭低语。

“他们能有什么要事?”
江枫眠将字条仔细折好,收入袖中,脸上并无太多意外或怒色,只是眼神深邃,仿佛透过这张薄薄的纸,看到了更远的地方,他看向一双儿女,声音沉稳如山。

“准备一下,我们先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