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室偏厅,议事厅。
室内焚着清雅的檀香,气氛却比香气更为沉凝,蓝启仁端坐上首主位,面色肃然,江枫眠坐于他左手下首,神色沉稳,看不出太多情绪,只是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握拢,江澄则垂手侍立在父亲身后,眉头微锁,目光低垂,透露出内心的不平静。
金光善缓步而入,他脸上带着惯有的圆融得体的笑容,一进门便对着座上二人拱手。

“蓝先生,江兄。”
蓝启仁与江枫眠起身还礼,礼毕,蓝启仁抬手示意。

“两位宗主路途劳顿,快请坐。”
金光善于蓝启仁右手下首落座,三人重新坐定,蓝启仁率先开口。

“这次事出仓促,虽然只是晚辈玩闹,但牵扯金江两族姻亲,蓝某老朽不敢擅作主张,所以只好请两位宗主,亲自来商讨一番。”
江枫眠微微欠身,语气诚恳。

“事情缘起枫眠已了解,魏婴顽劣成性,魏岄,年岁尚小,未谙分寸,给先生平添了不少麻烦,实是枫眠教导无方,向先生赔罪。”
他话语中将主要责任揽在自家孩子身上,态度谦和。
金光善立刻摆摆手,笑容不改。

“江兄,大可不必,此事金某也略知一二,我回去定当好好地训斥阿轩。”
他将双方各有不是轻轻带过,意图缓和。
蓝启仁捋了捋长须,缓缓道。

“私自斗殴,我已经按照家规罚跪了,两位宗主大可不必如此,只是……这婚约一事,却是不可儿戏。”
金光善点头附和,他看向江枫眠。

“蓝先生说得对,婚姻一事切不可儿戏啊。”
江枫眠沉默了片刻,似在斟酌言辞,随后,他起身,对着金光善一礼。

“金兄,枫眠有一事相求。”
金光善抬手虚扶,笑容可掬。

“金某不敢当,请讲,江兄。”
江枫眠直起身,目光坦然,声音清晰而平和。

“我云梦江氏,向来主张的是天性与本心,从不强迫子女做他们不喜欢的事情,阿离虽与令郎早有婚约在身,但原本就是阿离母亲执意要定下的,现在看来,双方都不大欢喜,还是不要勉强了。”

“父亲——!”
侍立在后方的江澄闻言,忍不住急唤一声。
江枫眠微微侧目,一道平静却带着威严的目光扫过,江澄接触到父亲的眼神,只得强压下嘴边的话,重新垂下头,只是那紧握的拳和蹙紧的眉头,泄露了他内心的波澜。
金光善脸上的笑容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旋即恢复如常,甚至更添了几分惋惜之色,他也站起身,叹道。

“江兄,小孩子们都不懂事,误会而已,你我大可不必理会。”

“金兄,我们能帮他们定下婚约,却不能代替他们履行婚约,将来要共度一生的,是他们自己,我已传信给阿离的母亲,婚约还是取消为好。”
金光善目光闪烁,在江枫眠平静的脸上停留片刻,他脸上那点惋惜迅速转化为理解和遗憾。

“诶江兄,都怪小儿鲁莽,好好地坏了一桩美好的姻缘,既然江兄主意已定,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只是这件事情,不要影响到我们两家的世代交情啊。”
江枫眠也笑道。

“怎么会呢。”
一场可能引发两大世家纷争的冲突,便在三位长辈看似平和、实则机锋暗藏的言语往来中,尘埃落定,婚约解除,表面和气维持,只是那底下涌动的暗流与各自的心思,唯有当事人知晓了。
*
魏无羡和魏无悠还在一本正经地演练着那套瞎编的“活血舒筋跪姿大法”,试图在苦中作乐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带着明显的焦躁。
只见江澄从廊道那头几乎是冲了过来,他甚至没走台阶,单手一撑,干脆利落地翻过旁边的栏杆,直接落在了跪着的两人面前,气息微促,脸上带着复杂难言的神色。
江澄也顾不上什么仪态,目光在兄妹俩之间扫过,急道。

“不好了魏无羡,我姐要跟金子轩退婚了!”
“什么?!”


“什么?!”
两声惊呼同时响起,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惊,魏无羡和魏无悠几乎是瞬间从地上弹了起来,也顾不上膝盖的酸麻了。
魏无羡眼睛瞪得溜圆,一股怒火“噌”地直冲头顶,他下意识就撸袖子,牙齿咬得咯咯响。

“金子轩揍还没挨够是吧?他真敢退婚?!”
他嘴里骂着,弯腰就去捡放在旁边地上的剑,握住剑鞘就要往外冲,显然是打算立刻去找金子轩再“理论”一番,魏无悠紧随其后。
江澄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两人的胳膊。

“不是,是爹提的。”

“江叔叔提的?”
魏无羡愣住了,脸上的怒意被惊愕取代,一时有些转不过弯来。
旁边的魏无悠也惊呆了,琥珀色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小嘴微张,看看江澄,又看看哥哥,显然也没料到这个结果。

“那师姐人呢?”

“应该还在屋里吧。”
魏无羡一听,再也待不住了,转身就要跑。
“我也去!”

魏无悠也立刻跟上,小脸上满是担忧,她虽然年纪小,但也明白“退婚”意味着什么,尤其师姐那样温柔善良的人,此刻心里该有多难过。
兄妹俩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对师姐的揪心和焦急,他们甚至忘了自己还在“罚跪思过”中,也顾不上膝盖的疼痛,拔腿就朝着院落的方向飞奔而去,两道身影很快消失在廊道尽头。
江澄站在原地,看着他们急匆匆消失的背影,张了张嘴,似乎想喊住他们,或者再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抬手烦躁地揉了揉额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