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妹

纷乱的回忆缓缓散去，兰月回过神，目光落在身旁码得整整齐齐的柴堆上。心底漫上一阵空落落的想念。她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养父了，那日他离去时落寞孤单的背影始终刻在心里，想来，他或许还在生自己的气。

山间刚落过一阵小雨，整片山林浸在潮湿的雾气里。脚下的黄泥路被雨水泡得软烂，混着碎石与滑落的泥土，踩上去又黏又滑，稍不留意就会踉跄打滑。四周山坡裸露着大片湿润的黄泥，雨水冲刷出一道道沟壑，时不时有细碎泥石顺着土坡簌簌往下滑落。周遭草木吸饱了雨水，绿得浓郁暗沉，路边丛生的野刺挂满水珠，风一吹，冰凉的水滴便纷纷落在肩头。层层厚重的乌云压在连绵山头，整片山野都闷沉沉的，连风声都带着潮湿的凉意。

兰月抬手，从脖颈间摸出一枚小小的布荷包。荷包两端系着旧绳，绳头早已磨得发毛褪色，是她常年贴身戴着、从未取下的物件。她轻轻解开绳结，荷包里静静躺着几张崭新平整的百元纸币，干净利落，看得出来被她极其用心地珍藏着。

她指尖细细摩挲，逐张清点，确认数目无误后，小心翼翼折好放回荷包，系紧绳结，重新挂回颈间，贴在心口位置。

抬眼望去，山下的黄牛低头安静啃着沾着雨水的青草。她低头看了眼手腕老旧的手表，已是正午，到了该吃饭的时候。

兰月从竹背箩里拿出备好的红薯，小口慢慢吃着。没过多久，山路上传来轻快的脚步声，表妹玉梅也赶着牛上山了。泥泞山道上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玉梅小心翼翼避开打滑的泥坑，一步步朝她走来。兰月快速吃完口中剩余的红薯，站起身。

玉梅将两家的牛赶到一处干爽些的坡地吃草，快步走到兰月跟前，裤脚早已沾了不少黄泥污渍。

兰月温柔笑着开口：“今早天阴下过雨，山路满是泥浆又湿滑，我以为你今天不会来放牛，就没去喊你。现在已经中午了，你吃过饭了吗？我带了红薯，刚吃了一个，箩筐里还有不少，你要不要吃一个？有点凉了，将就垫垫肚子。”

说着，她便弯腰从箩筐里拿出红薯递过去。

玉梅笑着摆手：“不用啦表姐，我在家吃过才出来的。本来这种到处是烂泥的雨天我真不想上山，可我知道你肯定又一个人来砍柴放牛。我要是不来帮你看牛，等你砍满一筐柴，湿滑的山路根本没法一个人背回去。要不是今天阴天有雨，这时候你估计已经下地除草了。”

兰月眉眼弯弯，轻声笑道：“也就我的好妹妹，最懂我。”

玉梅微微嘟嘴，眼里满是惋惜：“我宁愿不懂。当初养父来接你的时候，你明明可以跟着他回去过无忧无虑的好日子，为什么非要留下来？我知道大伯腿脚不好需要人照顾，可你真的太苦了。我还记得你刚回来那会儿，是被人宠大的小公主，什么农活都不会，还闹出好多糗事。行李箱里全是漂亮裙子，跟我们这满是黄泥、山路难行的山里格格不入……”

玉梅在一旁叽叽喳喳说着从前的事，兰月安静坐在一块干燥的青石上，只是浅浅笑着，静静听她说。

山间微风轻轻拂来，撩起两个女孩的长发，带着雨后草木湿润的气息。路边遍野沾着水珠的野花随风轻晃，像在湿漉漉的风里轻轻起舞，远处山谷还飘着一层薄薄白雾。

等玉梅说完，兰月习惯性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玉梅立刻躲开，急乎乎道：“表姐！不许摸！我好不容易扎的发型！好不好看？”

兰月认真打量她。

玉梅圆圆的苹果脸蛋，双麻花辫乖巧垂在肩头，辫梢别着两朵沾着雨水的小野花。蓝布上衣绣着粉嫩桃花，搭配青色长裤和干净的运动鞋，纵然裤脚沾了泥点，依旧娇俏灵动，格外可爱。

“很好看，”兰月温柔道，“我们玉梅穿什么都好看。”

玉梅被夸得欢喜，随即又小小叹气：“你别夸我了，我跟你站一起压力好大。我妈天天拿我跟你比，烦死了。”

她看着兰月，小声感慨：“老天真的太偏心了，给了你好看的样貌、聪明的脑子，你怎么晒都不黑、怎么累都不瘦，真的不让人活呀。”

兰月闻言轻轻一笑，语气淡淡：“如果可以换，我倒是情愿跟你换。这些容貌、学识，我一点都不想要。”

玉梅一愣，瞬间想起表姐坎坷辛苦的过往，再看看四周湿滑难走的山路、沉甸甸的柴筐，光是想象一遍都觉得熬不住，连忙摇头打颤：“那还是算了！我现在简简单单、平平安安的，已经超级幸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