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闲谈片刻,山间湿气未散,微风裹着雨后草木的凉意在身边浮动。
兰月低头看了眼身边堆叠整齐的干柴,木柴扎实厚重,是她一上午弯腰劈砍、细细堆叠出来的。她转头看向玉梅,轻声道:“我先把这些柴火背回家了,又要麻烦你帮我照看一会儿牛。”
玉梅看着她满头薄汗,连忙拉住:“山路刚下过雨,全是烂泥,又滑又黏,不歇一会儿再走吗?”
兰月轻轻摇了摇头,抬手拂去衣角碎草,动作利落沉稳:“不用啦,晚上可以好好歇。今天是星期天,我夜里还要赶时间学习,明天周一要上学,功课不能落下。”
玉梅知晓她从来都是这般不肯松懈,只得点点头,默默看着她收拾柴火。
兰月弯腰,将一根根木柴稳稳码进竹箩筐,左右对齐、压实摆稳,生怕路途颠簸散落。她屈膝俯身、腰背用力,将沉甸甸的箩筐扛上肩头,扁担稳稳压在肩窝,一步一步踩着湿滑黄泥小路,缓慢往山下挪去。
待她身影走远,玉梅缓缓站起身,静静凝望着那道单薄隐忍的背影,眼底悄悄泛起酸涩。
她在心里悄悄想着:
傻表姐,我妈妈根本没有拿我跟你比较,方才那些话,我只是想逗你多笑一笑。可我看得出来,你笑的特别勉强。
你不知道,当初兰叔叔(养父)开车来接你的那天,我就在你家旁边树林里偷偷看着。我以为你一定会跟着他走,回去做无忧无虑的小公主。
可你偏偏留下来。
你留下来,就意味着一辈子困在山里、干不完的农活、照顾腿脚残疾的亲爸、放弃所有好日子。
你明明只比我大两个月,本该和我一样贪玩、爱笑、撒娇,可你硬生生把自己逼成了最懂事、最辛苦的大人。
我什么都帮不了你,只能多陪你、帮你看牛、帮你分担一点活,只求你能轻松一点点。
风轻轻吹过,玉梅眼角悄然滑落一滴泪,小声呢喃:“姐姐,你真的最棒了。”
山下的路泥泞湿滑,黄泥黏在鞋底,每一步都格外费力。兰月稳稳背着柴筐,不敢快走,小心翼翼避开积水坑与滑泥坡,一步一顿走回家里。
到家后,她侧身卸下箩筐,抬手揉了揉被压红的肩膀,弯腰将木柴整齐码进柴房,堆放得整整齐齐。不敢多歇,她立刻折返上山,一来一回山路折腾,浑身沾满细碎泥点,手臂发酸,腰背发僵。
刚回到放牛的山坡,玉梅立刻招手让她坐下。
玉梅伸手轻轻撩开她的衣领,看见她雪白的双肩上,两道深深的扁担勒痕红得刺眼,破皮的地方微微渗出血珠,在细腻的肌肤上格外醒目。
玉梅心疼得叹气:“我就知道你从来不会好好照顾自己。我知道亲爸腿脚不好、离不开人,可你也不能这么糟蹋身体。你要是累倒了,谁来照顾大伯?”
她说着,熟练从布包里拿出提前备好的草药,是她清晨上山采摘、专门用来消肿化瘀的山野草药。指尖轻柔,细细为兰月敷在红肿破皮的肩头上,动作轻柔又熟练,显然早已为她处理过无数次伤痕。
兰月轻声道谢:“谢谢你,又麻烦你了。”
玉梅立刻摇头:“说什么麻烦!我们是最好的姐妹。以前班里同学欺负我,都是你护着我、帮我出头,我帮你这点根本不算什么。”
话音刚落,玉梅看见她空下来的箩筐,瞬间脸色一沉,又气又心疼:“柴火全部背完了,你现在是不是又要割牛草?你能不能稍微歇歇!你看看你的黑眼圈,乌青浓重,都熬成熊猫眼了!天天这样熬,身体怎么吃得消!要不是我盯着你,你迟早把自己累垮。”
兰月看着她真心为自己着急的模样,心头一暖,软声哄笑:“好啦别生气,我带着箩筐方便,先把草割好堆在这里,等牛吃饱了我们一起带走,不累的。你再生气,刚刚打扮好看的小辫子就不漂亮了,快笑一个。”
玉梅被她逗得忍不住弯起眉眼。
兰月温柔看着她:“这样才好看。”
两人说笑片刻,兰月拿起镰刀,弯腰弓背,熟练割起草料。手腕起落利落,一把一把鲜嫩青草被她整齐收割,层层叠叠堆成小堆。她动作麻利、不停不歇,一筐又一筐,整整割满六堆牛草,直到天色渐渐暗沉,夕阳隐进山后。
忙完所有农活,两人终于放下手头活计,趁着晚风微凉、山野安静,在山头悄悄坐了一会儿,说说笑笑,难得偷得片刻轻松。
天色渐晚,暮色笼罩山野,姐妹二人并肩下山回家。
回到家中,兰月没有半分停歇。
她先快步走向院坝,抬手轻挥,将四散乱跑的鸡鸭一只只赶回棚圈,关好围栏小门。随后走进猪圈,拿起猪瓢舀好猪食,均匀倒进食槽,看着小猪低头吃食,确认稳妥后才洗净双手。
接着她生火、淘米、炒菜、焖饭,动作娴熟流畅,灶台烟火明明灭灭。
饭菜做好后,她细心摆好碗筷,照顾亲生父亲慢慢吃饭,自己安静陪在一旁。
收拾完餐桌、洗净锅碗、打扫好厨房,她抬手看向手腕老旧的手表——晚上九点整。
夜深下来,山村彻底安静,屋外蝉鸣声此起彼伏,一阵一阵透过窗缝钻进来,夏夜闷热又寂静。
她不敢耽误,立刻从书包翻出课本、练习册。
明天她作为班长,需要站在讲台上带领全班朗读新课内容,她必须提前逐字逐句熟读、反复默读,保证明天不出半点差错。
再过几日就要期末考核,知识点繁多,她必须熬夜查漏补缺。
昏黄老旧的台灯下,她独自伏案学习。
窗外蝉鸣聒噪,夜风偶尔吹动窗沿,屋内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响。
她低头刷题、背书、默写、梳理知识点,全程专注沉静,从不多停歇。
一学就是整整三个小时。
待到眼睛发酸、指尖发僵、脑袋发沉,她再次抬眼看表,已经深夜十二点。
浓重的困意席卷上来,她忍不住连连打哈欠,眼皮重得快要睁不开。
“该睡了,明天四点还要早起。”
她轻声自语,认真收拾好书本、整理好书包,铺好被褥,疲惫躺床,很快沉沉睡去。
凌晨四点,天还未亮透,整片山村笼罩在墨色夜色里,寂静无声。
闹钟未响,她已经习惯性醒过来,眼底带着未消的困意,却依旧强撑着起身。
穿衣、叠被、扫地、洒水、整理庭院,随后进厨房生火、烧水、煮粥、炒菜。
一系列家务、做饭流程,她做得行云流水、有条不紊。
天光一点点泛白,清晨六点,家里所有家务尽数做完。
她将温热的饭菜稳稳焖在锅里,留着腿脚不便的亲生父亲醒来可以直接吃。随后装好自己的早餐饭盒,仔细放进书包。
天边刚露出一缕浅浅晨光,雾气还萦绕在山间。
她背上书包,出门顺路去喊表妹玉梅。
上学路途要走三十分钟,她习惯性早早动身,从不拖沓,从不迟到。
日复一日,她就这样,在农活、家务、学业里,拼命和时间赛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