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与不回

距离约定开学养父来接我的日子越来越近，这些天我总在反复琢磨一件事。

如果跟着养父回去，我依旧是那个被捧在手心、无忧无虑的小姑娘，不用操心柴米油盐，更不用日日扛着沉重的农活。每日按时上学，闲暇时肆意玩耍，每逢假期，养父还会抽空带我出门散心，日子轻松又温暖。

可倘若留在这座山村，家里所有担子都会落在我身上，这是我逃不开的责任。从留下的那一刻起，我再也没有玩耍的资格，必须逼着自己快速长大、变得懂事。既要打理家里大大小小的琐事，还要贴身照料腿脚不便的亲生父亲，往后每一天的时间，都会被劳作和家务填得满满当当。

我在两种选择里挣扎了许久，直到养父出现的那一刻，心里才有了确定的答案。

村子不远处横亘着一条高速公路，桥架在两山之间，来往车辆川流不息。当初我被送来、日后养父要来接我，都要在这条路边等车。

那天午后天气格外晴朗，道路两旁遍地盛开五颜六色的野花，景致格外好看。我背上满满一筐木柴，右手牵着温顺的大黄牛，慢悠悠往家走。

身后忽然传来轻轻一拍，我心头疑惑，连忙转过身，一眼就看见了养父。他脸上温柔的笑意，好看得晃眼。我急忙松开牵牛绳，把牛绳牢牢捆在路边的树干上，随即一头扎进养父怀中，紧紧抱着他，久久不愿松开。那一刻我心底只有一个念头，希望这个温暖的怀抱能停留得久一点，再久一点。

养父环着怀中瘦小的我，目光落在脚边沉重的柴筐上，满眼心疼，轻声开口：“月月，爸爸来接你回家了，我们走吧，以后再也不用干这些粗重活了。”

他抬手握住我的双手，指腹细细摩挲着掌心密密麻麻劳作磨出的薄茧，手背上一道新鲜划伤格外扎眼，在我原本白嫩的皮肤上格外突兀。养父眼底的心疼几乎要溢出来，从前在他身边，他半点重活都舍不得让我触碰，短短一个暑假，好不容易养得圆润饱满的我，肉眼可见又瘦了一圈。

听着养父温柔的话语，我埋在他怀里悄悄攥紧拳头，沉默许久，才慢慢抬起头，从他怀中退了出来。

“对不起，爸爸，我可能不能跟你回去了。留在亲生父亲身边，他能有人照料，这样也挺好。等我长大以后，我一定会抽空去看望你，我从前还说过，以后要给你养老的。”

话音落下，我清楚看见养父脸上的笑容变得勉强，可他依旧温柔抬手，轻轻揉了揉我的头顶。

他从衣兜里掏出一叠钱，塞到我的手心：“好，月月想留下来陪着亲生爸爸，那就听你的。这些钱你拿着，自己买点吃的、添两件新衣裳。”

顿了顿，他又轻声道：“爸爸就不往你家里去了，还有别的事，我先走了。”

说完，养父转身离开。我攥着手里温热的钱，静静望着他孤单落寞的背影，午后的阳光刺得双眼发酸。我心里疯狂呐喊，多想冲上去拉住他，告诉他我其实想跟他走，我一点也不想待在这里受苦。可双脚像是深深扎进泥土，任凭我怎么用力，都无法往前挪动半步。

养父的背影越来越远，一点点消失在公路尽头，我心里清楚，这一别，往后很难再有这样朝夕相伴的日子。是我亲手伤了最爱我的人。

我多想抛下所有责任，重新做回被他呵护的小公主，可我只能静静站在原地，目送他彻底消失。积攒许久的眼泪再也绷不住，像断了线的雨水无声滚落，我蹲下身，死死抱住自己的头，任由泪水浸湿衣角。

许久之后，我才撑着发麻的双腿站起身，牵着牛、背着柴筐，一步一步走回空荡荡的家。

那是我人生最后一次放声落泪。那一晚我彻夜无眠，睁着眼睛熬到天光破晓。也是从这天起，往后无论遇见多大的委屈、多重的苦难，我再也没有哭过。我明白，再也不会有人看见我落泪，便温柔哄我开心；身心疲惫的时候，没有任何人可以依靠，所有苦楚只能独自硬扛，因为从做出选择的这一刻，我彻底长成了大人。

之后的日子，我留在山村跟着亲生父亲生活、上学。每天凌晨四点就要起身，那时天地一片漆黑，四下寂静无声。生火做饭、收拾好家里所有琐事，一切打理妥当，才能动身赶往学校。

放学归家后，白日的时间全部留给农活，只有深夜才能坐在昏暗的灯下赶写作业。每逢周末与暑假，天刚亮就背着柴刀进山砍柴，随身带上书本，放牛的间隙抓紧翻看，日日都在和时间不停赛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