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现代  一个平凡女孩的故事 

父亲

平凡一生,兰月

我重重摔倒在冰冷的路面上,泥土混着碎石硌得浑身发疼。地面刺骨寒凉,可心底的寒意,远比身上的伤痛更难熬。我想撑着胳膊爬起来,双腿却传来尖锐的痛感,裤腿早已被划破,温热的血正顺着小腿缓缓渗出来,手掌擦破一大片皮肉,火辣辣地疼,试了好几次,都没能撑起身子。

四周连绵全是光秃秃的山,一眼望过去看不到一户人家,空荡荡的路上只有我一个人。

年纪太小的我力气微薄,挣扎许久后再也没有力气动弹,只能安静地平躺在路上。头顶云层黑压压地堆叠在一起,沉甸甸压在山头,眼看就要落下雨来。我茫然地望着灰蒙蒙的天空,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去,没有放声大哭,只是安静地愣着,心里一片空洞。

一阵刺骨冷风卷着水汽吹过来,没过多久,瓢泼大雨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冰冷的雨水从头到脚浇透我的身子,把我淋成了落汤鸡。雨水混着小腿不断流淌的血水,在地面晕开浅浅的红,顺着路边的泥土慢慢淌走。寒意顺着皮肉钻进骨头里,视线一点点变得模糊,浑身越来越冷,意识慢慢发沉,最后彻底失去了知觉。昏迷前心里只有一个淡淡的念头:或许这样也挺好,从来没有人真正需要我。

再次恢复意识时,我发现自己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床边趴着一个熟睡的男人,正是当初妈妈打算把我托付给他的那位叔叔。察觉到我动静,他立刻醒过来,安静地看着我,温和地笑了笑,伸手轻轻贴了贴我的额头,确认体温已经退下去。他拿起床头柜上保温饭盒,递到我怀里,低声说:“吃吧,刚热好的。”

我在医院休养了几日,伤养好后,便跟着叔叔回了他家,就此长久住了下来。叔叔特意给我找了附近的小学,让我能够正常读书。他本姓兰,便给我取了名字叫兰月。

第一次开口唤他父亲时,我清晰看见他眼底漫开笑意,整个人难掩欢喜。跟着养父生活的那段日子,是我从小到大最轻松快活的时光。读书时我格外用功,每一次考试都能拿满分,是父亲最大的骄傲。闲暇之余我偶尔会坐车去到当年母亲抛下我的那条路,自己也说不清缘由,只是单纯想再看一看。

父亲把我完完全全宠成了小姑娘,家里重活累活从不让我沾手,每天放学写完作业,我只管出门自在玩耍。他只是一名普通工人,工资微薄,可但凡有好吃的零食、新奇的小玩具,自己从来舍不得碰,全部留着带回家给我。

从前瘦弱干瘪的身子,在他细心照料下慢慢养得白白嫩嫩,圆圆的脸颊饱满起来,一笑一对浅浅的小酒窝格外亮眼。父亲总说我笑起来最好看,眼底像盛着漫天星光。那些灰暗难熬的过往,在安稳温暖的日子里,几乎快要被我彻底淡忘。

八岁那年的暑假,平静的生活被打破,我的亲生父亲辗转打听,找到了养父家中,想要接我回去同住。望着眼前陌生憔悴的男人,关于他的记忆早就模糊不清,我满心抗拒,一点都不想跟他走。我紧紧抱住养父的腰,眼眶发红小声哀求:“爸,我不想跟他走,你会不会也不要我?我以后一定乖乖听话。”

养父轻轻搂住颤抖的我,温柔抚摸我的头发,放缓声音安抚:“月月,爸爸不会丢下你的。你亲生父亲不是要永久带走你,只是想让你回去陪他住一个月,等到开学,爸爸第一时间就去接你回来,好不好?”

我心里依旧万般不愿,不管养父如何耐心讲道理,我都执拗地摇头。直到看见亲生父亲那一双行动不便、布满伤痕的腿,想起他独自在家孤苦无依,沉默良久,才轻轻点了点头。

第二天我便跟着亲生父亲踏上回乡的路,站在路边,我一路回头,看见养父安静站在原地,一直望着我们离开的方向。回到老家后,亲生父亲才同我说起家里的近况:另外两个姐姐成年后外出打工,远嫁外地,很少回乡;当年被拐走的大姐至今下落不明,偌大的土屋,常年只有他孤身一人。

看着空荡荡冷清的屋子,还有父亲蹒跚不便的腿脚,心底五味杂陈。那个暑假,我被迫扛起所有家务,学会了从前养父从不让我碰的所有粗活。

每天要扛着扁担,拎两只沉重木桶,走上二十分钟土路去往村口水井挑水;天刚亮就要去院里投喂鸡鸭、给猪圈添草料;午后背着沉甸甸的柴刀进山砍柴,还要放牛、下地打理庄稼。

农活日复一日重复,繁重又疲惫。遇上阴雨天气没法上山放牛,也不能清闲歇息,只能背上大竹筐进山割牛草。一整筐青草足足三十斤重,牛每日吃食量大,一天要割满六筐才能够用,整日奔波劳碌,半分玩耍空闲都没有。白天整日忙着干活,只有等到深夜所有人都睡下,我才能借着昏暗油灯,一点点赶写堆积的暑假作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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