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个时辰。
在凡人眼中,是半日的光阴流转,足以安眠一觉,劳作一番,或行路百里。
但在修行界,在战争前,在末日阴影笼罩下的银河星域,这六个时辰,是被压缩到极致的、充满窒息感的、与死亡赛跑的时间。
墨长情的身影消失在客院,直接沉入银河主星地脉的最深处,那片被灰败“壳”包裹的禁忌区域之外。他凌空盘坐,双眸微阖,周身没有任何惊天动地的气势散发,甚至连呼吸都仿佛与古老的地脉岩石融为一体。唯有那双在虚空中缓缓结印的双手,十指翻飞如穿花蝴蝶,留下道道凝而不散的黑色轨迹。每一道轨迹印入虚空,都仿佛在脆弱的平衡天平上,加入了一枚精准到极致的砝码。
他在做的,是一件极其精密且危险的事情:并非强行压制“源初之垢”,那只会加速其爆发。他是在“疏导”和“欺骗”。以自身那蕴含“归墟”道韵的灵力为引,模拟出更加浩瀚、更加“惰性”的地脉环境假象,让那团沉寂的“源初之垢”误以为外界的“滋养”与“禁锢”依旧稳固,从而延缓其内部那因被刺激而加速的、趋向活跃的“频率”。同时,他分出一缕心神,如同最灵巧的工匠,悄然修补、加固着那灰败“壳”上因岁月和近期波动而产生的新旧裂纹。
这个过程,对心神的消耗和对力量的控制要求达到了匪夷所思的程度。墨长情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有些苍白,并非灵力损耗,而是心念运转到了极致的表现。但他依旧稳如磐石,仿佛亘古以来便坐镇于此。
……
地面上,银河主星,气氛如同拉到极致的弓弦。
刺耳的警兆钟声响彻每一座主要城市和要塞。李星河的命令通过星主权限,瞬间传遍整个星域的通讯网络和大型传讯法阵,冰冷而决绝:
“星域一级战备!‘腐渊’全面入侵在即!所有外围据点、资源星守军,即刻起放弃固守,携带关键物资与人员,通过最近传送阵向银河主星及编号甲-三、甲-七、乙-一、乙-九等四十七颗核心防御星球集结!重复,放弃外围,向核心星球收缩!传送阵全功率运转,优先转移妇孺、低阶修士及关键人才!各星治安军维持秩序,敢有趁乱劫掠、破坏传送、延误撤离者,立斩不赦!”
恐慌,如同瘟疫般在星域各处蔓延。但李星河多年经营,星主权威尚在,命令清晰,加上之前边境遇袭的阴影犹在,大部分星球和势力在最初的慌乱后,开始在本星球高层和驻军的组织下,仓皇但有序地涌向传送阵。光芒不断亮起,一队队修士、平民、满载物资的飞梭被传送到相对安全的核心区域。
当然,也有质疑、抗拒甚至叛乱。一些边远星球的豪强不愿放弃基业,试图武装割据;一些邪修和敌对势力趁火打劫,攻击传送节点;更有绝望的民众发生骚乱……但这些局部混乱,在星主直属精锐部队和提前得到警示、赶赴各要点的宗门修士联合镇压下,大部分被迅速扑灭。战时的铁血法则,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展现在银河星域众生面前。
银河主星,星殿之内。
气氛凝重得几乎要滴出水来。最大的“观星殿”已被临时改为作战指挥中心。巨大的星域全息地图悬浮在大殿中央,上面密密麻麻的光点代表着一支支军队、一个个传送节点、一道道防线。代表“腐渊”空间扰动的三处巨大红点,在星域外围不断闪烁、膨胀,触目惊心。
李星河高居主位,虽然脸色疲惫,眼布血丝,但已恢复了星主的威严与冷静。他不再犹豫,将地底存在“源初之垢”以及墨长情的部分判断(隐去了墨长情真实实力和手段细节),向殿内众人摊牌。
殿内,除了银河星域的核心高层将领和供奉长老,星盟的三位长老、北冥宫的寒月仙子、青云剑宗的断岳真人、逍遥阁的富态老者(自号“金蟾子”)以及叶尘等核心弟子赫然在列。
“……情况便是如此。”李星河沉声道,声音在寂静的大殿中回荡,“‘源初之垢’就在星殿下地脉深处,乃此次灾劫之源。‘腐渊’大军正为此而来,最多六个时辰,其先头部队必将叩关。墨道友正全力稳定地脉,延缓其爆发,并设法干扰空间通道,为我等争取这最后的时间。李某不才,为保星域一线生机,已下令全面收缩防线,集兵固守核心。如今,是战是退,是合力求生,还是各谋出路,请诸位,给个章程吧!”
他目光锐利,扫过殿中这些外来势力的代表。此刻,他必须知道,哪些是潜在的盟友,哪些是墙头草,哪些……甚至可能是隐患。
短暂的沉默。
星盟那位主事的长老,一位须发皆白、面容古板的老者率先开口,声音带着凝重:“李星主,事关‘腐渊’与‘源初之垢’,此已非你一域之事,乃关乎周边无数星域安危。星盟绝不会坐视。我等带来的人手、法器、阵法资源,可全力协助布防。只是……”他顿了顿,“那‘源初之垢’乃绝世凶物,墨道友真能稳住?若其爆发,又当如何?星盟秘库中,或有上古流传的‘净世莲台’炼制残卷,或可一试,但所需材料珍稀,时间更是……”
“时间不够。”北冥宫的寒月仙子冷冷接口,她气质如万载寒冰,声音也透着凉意,“净世莲台传说能净化世间一切污秽邪祟,但炼制之法早已失传大半,材料难寻,非朝夕之功。当下之计,唯有固守。我北冥宫弟子,可负责镇守‘玄冥’、‘寒武’两处阵眼,布下‘千里冰封大阵’,或可迟滞‘腐渊’那些怪物的侵蚀速度。”
青云剑宗断岳真人怀抱长剑,声如金铁:“剑修之道,宁折不弯。我青云弟子七人,愿为前锋,镇守最外围‘天剑’壁垒。剑阵一起,可斩邪佞。只是,地脉深处那物,终究是心腹大患。墨道友手段通玄,但一人之力有时穷。我宗有一门‘斩因断果’的秘剑之术,或许可尝试隔空斩断那‘源初之垢’与外界,尤其是与‘腐渊’之间的某种无形联系,但需精确定位,且风险极大。”
逍遥阁金蟾子依旧笑眯眯,搓着肥厚的手掌:“唉呀呀,这么大的阵仗,可吓坏老朽了。我逍遥阁人少力薄,不过嘛,跑腿打探、布置些扰乱视线、迟滞敌军的小玩意儿,倒还拿手。叶尘小子,你不是新炼成了那‘幻海蜃楼珠’么?拿出来,在碎星带那边给即将过来的‘客人’们,先摆上一道迷魂阵。”
叶尘笑嘻嘻地应了声是,手掌一翻,一颗氤氲着七彩霞光的宝珠浮现,珠内似乎有无数幻影生灭。
各方表态,虽有保留,有算计,但在“腐渊”灭顶之灾的威胁下,至少在明面上,迅速达成了合作固守的共识。李星河心中稍定,至少初期,这些人还能依靠。
“既如此,李某代银河星域亿万生灵,谢过诸位高义!”李星河起身,郑重一礼。“时间紧迫,请诸位依方才所言,即刻前往布防!星殿所有资源库开放,一应所需,尽管调用!阵法中枢已对诸位开放相应权限!”
众人不再多言,纷纷领命而去,身形化光,投向银河主星各处预设的防御要地。
殿内只剩下李星河和几位心腹。他看向副手,快速下令:“启动‘星核守护’大阵最终阶段!将所有聚灵阵功率开到最大,抽取地脉灵机,哪怕透支未来百年灵气,也要把大阵撑到最强!通知所有收缩回来的部队,按预定方案,进入一级战备位置!所有非战斗人员,进入地下庇护所!”
“是!”
……
时间,在疯狂的备战中,飞速流逝。
一个时辰过去,银河主星外围,数层颜色各异、符文流转的巨大光幕缓缓升起,那是“星核守护”大阵的外围屏障。星球表面,一道道沟壑亮起灵光,无数阵基被激活,肃杀之气弥漫天地。
两个时辰过去,大部分核心星球的传送阵光芒逐渐停歇,撤离基本完成,代价是超过三成的疆域和近四成的人口被主动放弃,伤亡与损失难以计数。主星之上,临时军营林立,修士与军队的气息混杂,紧张而压抑。
三个时辰过去,北冥宫的“千里冰封大阵”在预定位置布下,寒气森森,将大片区域化为极寒绝域。青云剑宗的七柄巨剑虚影,矗立在最外围的虚空壁垒之上,剑气冲霄,切割虚空。星盟的阵法大师们则在不断加固、优化着核心防御阵法。
四个时辰过去,叶尘的“幻海蜃楼珠”在碎星带附近被激发,大片区域被扭曲的光影和混乱的空间波纹笼罩,足以让任何闯入者方向感尽失,甚至陷入自我怀疑的心魔幻境。
五个时辰过去,银河主星的防御体系已基本构建完毕,如同一只蜷缩起来、亮出所有尖刺的钢铁刺猬。但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距离墨长情预估的六个时辰,越来越近。
地脉深处,墨长情的脸色更加苍白了几分,但手势依旧稳定。那团“源初之垢”的蠕动似乎被有效延缓了,频率稳定在一个相对较低的水平。而星空中,那三处庞大的空间扰动,在他的无形干扰下,构建速度明显慢于预期,但并未停止,反而有种被激怒后、更加狂暴汇聚的感觉。
五个半时辰。
就在众人以为还能再多喘一口气时——
“嗡——!!!”
并非来自外围,而是来自银河主星的内部!来自地脉深处!
一股强烈的心悸感,瞬间掠过星球上所有修为达到一定层次的修士心头!仿佛某种沉睡的凶兽,在噩梦中,不经意地翻了个身。
盘坐地脉的墨长情,猛地睁开了双眼,眼中厉色一闪。
几乎同时,星殿指挥中心,刺耳的警报再次响起,观测法器的光芒乱闪。
“报!地脉灵机出现异常剧烈波动!核心区灵力浓度骤降百分之七!‘源初之垢’所在区域能量读数飙升!”
“报!外围‘碎星带’空间通道扰动突然加剧!能量指数突破阈值!通道……通道正在强行稳定!有东西要出来了!”
“报!‘暗尘云’、‘古战场遗迹’两处通道,同步加速稳定!”
李星河霍然站起,拳头捏得咯咯作响:“不是还有半个时辰吗?!”
一名星盟长老脸色难看地看着法器,涩声道:“是‘腐渊’……它们似乎用了某种代价巨大的方式,强行加速了通道构建!而且……地下的东西,好像也被这加速的通道波动,进一步刺激了!”
内外交击,危机,提前降临!
地脉深处,墨长情缓缓站起身,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冰冷的弧度。
“忍不住了么……”
他不再维持那精细的疏导与欺骗,双手印诀一变,一股更加深沉、更加霸道的“归墟”气息,轰然降临,如同无形的天幕,直接笼罩向那团“源初之垢”,进行最直接的压制!
与此同时,他抬头,目光仿佛穿透无尽岩层,看到了星空中,那三处骤然亮起的、散发着浓郁腐朽与不祥气息的、巨大的幽绿色空间漩涡。
漩涡之中,影影绰绰,难以计数的狰狞身影,正咆哮着,挣扎着,要挣脱最后的束缚,降临此界。
“既然如此……”
墨长情低语,声音在地脉深处回荡。
“那便,战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