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个半时辰。墨长情预估的六个时辰缓冲期,被硬生生削去了最后一截。
来自地脉深处的悸动与星空外三处通道的骤然加速,如同两记同步的重锤,狠狠砸在银河星域所有备战者的心头。
“快!各就各位!防御全开!”李星河的吼声在指挥大殿中回荡,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惶。计划被打乱的滋味,在生死存亡之际,尤为致命。
地脉深处。
墨长情放弃了精细的疏导与欺骗。面对“源初之垢”被通道加速波动刺激而骤然活跃的反应,以及“腐渊”不惜代价的强行降临,温和的手段已然失效。
他双手结印的速度骤然变慢,却带起一道道凝实如墨的轨迹。一股远比之前更加深沉、更加古老、仿佛万物终结归宿的“归墟”气息,自他体内轰然爆发,不再掩饰,不再模拟,而是以一种绝对主宰般的姿态,化作无形的黑色天幕,向下方的灰败“壳”与其中的“源初之垢”笼罩而去。
“嗡——!!”
“源初之垢”似乎感受到了威胁,其蠕动的速度猛地加快,那团黯淡的、不断变幻形态的物质内部,传出一阵阵无声的、却直抵灵魂的尖啸,充满了被侵犯的暴怒与冰冷的死寂。灰败的“壳”剧烈震颤,更多的裂纹浮现,沉寂的腐朽道韵如同苏醒的毒蛇,试图反扑,侵蚀那笼罩下来的黑色天幕。
两股同样涉及“终结”与“腐朽”,但本质似乎截然不同的力量,在地心深处展开了无声而凶险的角力。墨长情的脸色又白了一分,但眼神却锐利如刀。他必须将这东西暂时“摁”回去,至少,在星空中的战斗分出结果前,不能让它彻底爆发。
……
星空中。
“碎星带”、“暗尘云”、“古战场遗迹”三处,幽绿色的空间漩涡已然膨胀到如同三颗小型的、散发不祥光芒的星辰。漩涡中心,空间如同破碎的琉璃般寸寸龟裂,粘稠的、带着强烈腐蚀性的暗紫色能量如潮水般涌出,率先污染、侵蚀着周围的虚空。
紧接着,难以计数的暗影,如同喷发的火山熔岩,从裂缝中疯狂涌出!
不再是之前袭击港口时那种相对单一的、覆盖鳞甲的类人形怪物。这一次出现的“腐渊”大军,形态更加狰狞,种类似乎也更多样。
有体型庞大如山岳、形似腐烂巨鲸、体表不断滴落腐蚀性粘液的星空巨兽,它们张口一吸,便能吞噬大片的陨石带,喷吐出的幽绿色光柱带着湮灭一切生机的死寂。
有如同放大无数倍、长满倒刺和复眼、甲壳上流转着扭曲符文的节肢类怪物,它们在虚空中爬行的速度快如闪电,口器开合间,能轻易咬穿小型星舰的护甲。
更有无数之前见过的类人形怪物,但它们的气息更强,装备更加诡异,手中持有的不再是骨刃,而是由纯粹腐朽能量凝聚而成的、仿佛能吸收光线的黑暗武器。它们纪律森严,结成一个个散发着协同腐朽气息的战阵,沉默而高效地铺展开来。
而在这些怪物潮水般的先锋之后,三处通道的中心,三道更加庞大、更加凝实、散发着令人窒息威压的身影,正在缓缓挣脱最后的空间束缚,即将降临。
那不再是普通的黑袍身影,而是真正的“腐渊”将帅,或者某种高阶存在。其中一道,隐约可见数百条由纯粹腐朽能量构成的触手在虚空中挥舞;另一道,则像是一团不断变幻形状的、燃烧着幽绿火焰的阴影;最后一道,干脆就是一具披着残破甲胄、眼眶中燃烧着冰冷魂火的巨大骷髅,手中握着一柄仿佛由无数星辰骸骨熔铸而成的、断裂的巨刃。
仅仅是这三道身影散发出的气息,就让远处严阵以待的银河星域联军感到一阵心悸,修为稍低者,甚至灵台震荡,道心不稳,仿佛要被那纯粹的腐朽与绝望侵蚀。
“开火!阻止它们集结!扰乱阵型!”负责最外围“天剑”壁垒的青云剑宗断岳真人厉喝一声,声震星空。
“铮——!!”
七道通天彻地的青色剑光,自“天剑”壁垒上冲天而起,并非分散攻击,而是于虚空中骤然交汇,化作一柄仿佛能开天辟地的青色巨剑虚影,带着斩断因果、破灭虚妄的决绝剑意,朝着“碎星带”通道涌出的、最为密集的一股怪物洪流,悍然斩落!
“千里冰封,封天锁地!”北冥宫寒月仙子的清冷声音响起。以她镇守的阵眼为核心,一股肉眼可见的冰蓝色寒潮,如同宇宙风暴般席卷而出,所过之处,虚空冻结,法则凝滞,无数冲在最前面的、体型较小的“腐渊”怪物瞬间被冻成冰雕,然后在虚空乱流中碎裂成齑粉。即便是那些庞大的星空巨兽,动作也骤然迟缓,体表凝结出厚厚的冰层。
“嘿嘿,欢迎来到,幻梦之海!”叶尘的声音带着几分戏谑。他激发的那颗“幻海蜃楼珠”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霞光,将“古战场遗迹”通道出口附近的大片区域彻底笼罩。无数光怪陆离的幻象衍生,有“腐渊”怪物心中最恐惧的画面,有充满诱惑的虚假安全区,有颠倒错乱的空间感知……顿时,涌入这片区域的怪物潮陷入了巨大的混乱,许多怪物开始自相残杀,或者朝着空无一物的虚空疯狂攻击。
星盟的舰队和银河星域残存的星舰也齐齐开火,无数能量光束、法则符文、实体弹幕,如同暴雨般泼洒向汹涌而来的怪物潮。爆炸的光芒不断亮起,将幽暗的星空映照得如同白昼。
第一波接触,惨烈至极。
“腐渊”怪物生命力顽强,力量诡异,即便被击碎,残骸也会散发出腐蚀性气体和污染性能量,对后续攻击造成干扰。更有甚者,一些被击杀的怪物,其尸骸会突然爆炸,释放出大范围的精神污染冲击,让不少修士抱头惨嚎,状若疯狂。
而联军这边,虽然依托预设阵地和阵法,占据了地利,初次反击也卓有成效,消灭了大量怪物先锋。但“腐渊”的数量仿佛无穷无尽,三处通道依旧在源源不断地吐出更多的兵力。而且,那些真正高阶的、堪比星主甚至更强的“腐渊”将帅,即将完全降临。
“稳住阵线!不要被拖入消耗战!集火那些大家伙!”李星河在指挥中枢焦急地调度着。他看到,在“碎星带”方向,那具巨大的骸骨将帅,已经将一只骨手探出了通道,仅仅是一只手,轻轻一挥,便将数道星舰主炮的能量光束拍碎,余波甚至震毁了两艘躲闪不及的护卫舰。
“断岳道友!寒月道友!金蟾子前辈!请务必拖住那三个高阶存在!不能让他们完全降临并汇合!”李星河的声音通过传讯法阵,传到几位顶尖高手耳中。
“知道了!剑阵,起!”断岳真人长啸一声,与另外六名青云剑宗弟子人剑合一,化作七道匹练般的剑光,主动迎向那具骸骨将帅。七人剑光交织,瞬间布下一座森然凌厉的剑道杀阵,将其暂时困住。
寒月仙子冷哼一声,玉手一指,围绕在她身边的几位北冥宫女修同时将灵力注入阵眼。冰蓝色寒潮骤然收缩、凝聚,化作数条散发着绝对零度气息的冰晶锁链,如同有生命般,缠向那团燃烧着幽绿火焰的阴影。
金蟾子依旧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但眼中已无丝毫笑意。他肥胖的身躯一晃,竟然凭空消失在原地,下一刻,出现在那数百条触手挥舞的怪物附近,手中多了一个金光闪闪的算盘。“噼里啪啦”一阵脆响,算珠自行拨动,一道道扭曲的、带着强烈误导和干扰性质的金色符文飞出,笼罩向那触手怪物,让它数百条触手的攻击轨迹变得紊乱,甚至开始互相缠绕、攻击。
三位顶尖高手各自缠住一名“腐渊”将帅,为联军争取了宝贵的时间。但谁都知道,这只是暂时的。无论是剑阵、寒冰锁链还是金色符文,都在以极快的速度被“腐渊”将帅那恐怖的腐朽力量侵蚀、消磨。
而普通怪物与联军兵力的绞杀,更是每时每刻都伴随着巨大的伤亡。星空中,不断有星舰化作燃烧的火球,有修士的护体灵光被腐蚀穿透,惨叫着化为枯骨。银河主星外围的防御屏障,也在承受着持续不断的、来自四面八方的攻击,光芒明灭不定。
……
地脉深处。
墨长情能清晰地“看到”星空中发生的一切。他分出的那一缕干扰空间通道的心神,如同在惊涛骇浪中穿梭的小舟,虽然成功拖延了时间,但也让“腐渊”提前察觉并加速,此刻更是承受着通道完全开启后、汹涌而来的腐朽力量的冲刷。
而他本体这边,对“源初之垢”的压制,也到了关键时刻。
那团物质的“频率”在他的“归墟”天幕压制下,虽然未能继续飙升,却也没有降低,而是陷入了一种僵持。它似乎“认出了”墨长情力量的某种特质,不再仅仅是暴怒,反而透出一种更加深沉、更加诡异的“兴趣”和“渴望”。
一丝细微的、充满诱惑的、仿佛能解答一切终结与起源奥秘的意念,如同最阴险的毒蛇,悄然攀附上墨长情的心神,试图钻入他的灵台。
“原来……是你……”
“同类……还是……更美味的……”
“食物?”
断断续续、混乱不堪,却又直指本源的意念碎片,冲击着墨长情的道心。
墨长情眼神冰寒,丝毫不为所动,灵台如同万载玄冰,将那侵蚀而来的意念瞬间冻结、碾碎。但他的眉头,却微微蹙起。
这东西,比他预想的,更有“意识”,或者说,残留的“本能”更强。而且,它似乎对“归墟”之力,有着异乎寻常的“兴趣”。
不能再拖了。星空中的战局,撑不了太久。
他心念电转,做出了一个决定。
只见他维持着对“源初之垢”压制的左手印诀不变,右手却缓缓抬起,五指张开,对着上方——并非星空战场,而是银河主星地壳与星空之间的某个特殊“夹层”区域。
那里,是“星核守护”大阵与地脉灵机交汇流转的诸多关键节点之一,也是银河星域历代星主汇聚、沉淀星域众生信仰与气运的隐秘之处。
“借尔等气运一用。”
墨长情低语一声,右手虚握。
无声无息间,一股庞大、驳杂、却蕴含着一丝微弱“生机”与“守护”意志的玄黄气息,自那隐秘节点被强行抽取,化作一道朦胧的洪流,穿过岩层,落入墨长情掌中。
这是银河星域积存的部分气运之力!强行抽取,必损星域根基,甚至可能加速其衰败!
但墨长情已顾不得许多。他掌中“归墟”之力流转,如同最精密的熔炉,将那玄黄气运洪流瞬间淬炼、提纯,剥去驳杂的众生愿力与星域烙印,只留下最核心、最本源的,那一点象征着“存在”、“延续”的微弱“生”之法则碎片。
这碎片,与“源初之垢”所代表的“腐朽”、“终结”,截然相反,甚至互相冲突。
墨长情眼神一厉,将那一点微弱却纯粹到极致的“生”之法则碎片,如同最锋利的楔子,猛地打入下方“源初之垢”所化的、黯淡光团的中心!
“嗤——!!!”
仿佛滚烫的烙铁落入冰水,又仿佛清水滴入沸腾的油锅。
“源初之垢”骤然发出无声的、却仿佛能撕裂灵魂的尖利嘶鸣!整个黯淡光团剧烈地扭曲、膨胀、收缩,其内部“腐朽”、“终结”的道韵,与那点“生”之法则碎片发生了最激烈的冲突与湮灭!这种来自“存在”本身的冲突,远比外部的力量压制,更能撼动其根本!
其活跃的“频率”,瞬间被打断,出现了剧烈的紊乱和短暂的凝滞!那层灰败的“壳”也停止了震颤,裂纹的扩张戛然而止。
有效!但代价是,银河星域的气运被永久性损耗了一部分,且这种冲突能维持多久,犹未可知。
墨长情趁此机会,分出了更多心神,投向星空战场。
他“看”到,断岳真人的剑阵已岌岌可危,一名青云弟子吐血倒飞;寒月仙子的冰晶锁链被腐蚀得只剩两条;金蟾子的金色符文也黯淡大半。而联军的伤亡,正在直线上升,外围防线多处告急。
是时候了。
墨长情闭上眼,将大部分心神,沉入与地脉、与“源初之垢”、与那强行维持的脆弱平衡之中。而他的意志,却如同无形的君王敕令,悄然传递给了星空中,某个一直蛰伏、等待的存在。
下一刻,在银河主星之外,那片被“腐渊”大军和联军战火映照得光怪陆离的虚空之中。
一道细微的、几乎不可查的黑色裂缝,无声无息地展开。
没有惊天动地的气势,没有璀璨夺目的光芒。
只有一缕比最深沉的夜还要纯粹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与热的“黑”,如同滴入清水中的墨滴,悄然晕染开来。
那“黑”所过之处,无论是“腐渊”怪物喷吐的腐蚀性能量,是联军的灵力光束,是破碎的星舰残骸,还是冰冷的虚空尘埃……都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轻轻“抹去”。
没有爆炸,没有声响,只是最纯粹的、最彻底的“消失”。
首先遭殃的,是“碎星带”通道出口附近,一片聚集了数千“腐渊”怪物、正疯狂冲击“天剑”壁垒的先锋军团。
它们甚至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就随着那片扩散开来的、不过百丈方圆的“黑”,一起,化为了虚无。
紧接着,是“暗尘云”通道附近,那被冰晶锁链暂时束缚的幽绿火焰阴影。那阴影似乎察觉到了致命的威胁,发出了尖锐的嘶鸣,疯狂挣扎,幽绿火焰暴涨,试图烧穿寒冰锁链,逃离那片“黑”的笼罩范围。
但,太迟了。
“黑”的边缘,如同最精准的手术刀,轻轻掠过。
火焰阴影的挣扎骤然停止,膨胀的火焰无声熄灭,其核心处那一点最浓郁的幽绿光芒,如同风中残烛,闪烁了一下,彻底湮灭。
第二位“腐渊”将帅,陨落。
这突如其来的、无声而恐怖的抹杀,让整个喧嚣惨烈的战场,出现了刹那的死寂。
无论是狂暴的“腐渊”怪物,还是浴血奋战的联军修士,都下意识地停下了动作,骇然地望向那片依旧在缓慢、坚定扩散的“黑”。
那“黑”的中心,那最初裂开细微裂缝的地方。
一道模糊的、仿佛由最深沉阴影勾勒而成的虚影,缓缓浮现。
看不清面容,看不清身形。
只能感觉到,一种绝对的、凌驾于众生之上的、仿佛代表着万物终极归宿的。
漠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