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决断

墨长情抛出的两个选择，如同两块沉重的玄铁，压得李星河几乎喘不过气。

移走“源初之垢”？且不说墨长情能否在引爆这颗“炸弹”前安全取出，光是取出时可能造成的灾难性污染和对地脉的永久性损伤，就足以让银河星域元气大伤，甚至从修行宝地沦为死地。更别提之后还要面临“腐渊”无休止的、可能波及沿途无数星域的疯狂追击。这简直是剜肉补疮，后患无穷。

以银河星域为战场，正面硬撼“腐渊”？这听起来更像是自寻死路。连一次试探性攻击都让边境损失惨重，若“腐渊”真的大军压境，以银河星域的实力，如何抵挡？即便有墨长情和那些大宗门的援手，可战场在自己家里，打烂的还是自己的基业，死伤的还是自己的子民。更何况，谁能保证那些大宗门在巨大的诱惑（源初之垢）和风险面前，不会反客为主，甚至背后插刀？

两个选择，都指向绝望。

李星河脸色惨白，汗水涔涔而下，星主的气度荡然无存，只剩下一个被逼到绝境、面临家国存亡抉择的普通人。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墨长枫看着李星河痛苦挣扎的样子，心中也有些不忍。他虽然年轻跳脱，但也知道一星之主的责任何其重大，此刻压在李星河肩上的，是整个星域的未来。他下意识看向哥哥，却见墨长情依旧神色平淡，仿佛只是给出了两个客观的选项，至于李星河如何选择，并不在他关心范围内。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流逝。

就在李星河几乎要被这沉重的压力压垮时，院外突然再次传来急促的破空声，以及一个惶急的呼喊：

“星主！星主！紧急军情！”

一名身着银色战甲、浑身染血的将领不顾礼仪，直接冲入院落，单膝跪地，声音嘶哑颤抖：“禀星主！东境、北境、西南境，三处外围预警节点，同时遭受不明力量强袭！守卫阵法被瞬间腐蚀穿透，驻守修士……全员失去联系！从最后传回的模糊影像看，袭击者……与之前‘腐渊’怪物形似，但数量更多，气息更强！而且，三处节点遇袭的时间，完全同步！”

“什么？！”李星河如遭雷击，猛地后退一步，撞在石桌上，杯盏倾倒。“三处……同时？”

那将领抬起头，脸上满是血污和恐惧：“不仅如此，星殿直属的‘观星台’刚刚监测到，在我星域外围的‘碎星带’、‘暗尘云’、‘古战场遗迹’三处空间薄弱点，同时出现了大规模、高强度的空间扰动！能量频谱与‘腐渊’之力吻合度超过九成！扰动正在迅速增强，初步判断……是在构建稳定的、足以供大军通过的大型空间通道！规模……远超上次！”

“它们……它们真的要来了！全面入侵！”李星河失声叫道，最后的侥幸心理被彻底击碎。一次攻击可能是试探，但三处节点同时被拔除，三处大型空间通道同时构建，这分明是雷霆万钧的全面进攻前奏！“腐渊”的行动，远比他们预想的更快，更果决！

显然，地底“源初之垢”被“寻隙仪”刺激后产生的那一丝波动，如同最精确的导航信标，让“腐渊”彻底锁定了目标，再也按捺不住。

“星主！请速做决断！各边境守军已进入最高战备，但……但敌人实力不明，通道一旦稳定，我军防线恐怕……”将领的声音带着绝望。作为军人，他不惧死战，但面对这种完全超出认知、力量属性诡异恐怖的敌人，看不到任何胜利的希望。

李星河身体剧烈颤抖，目光涣散。前一刻还在艰难抉择，下一刻敌人已然兵临城下，连犹豫的时间都不给他了。

移走“源初之垢”需要时间，而且会立刻引发灾难。可敌人，马上就要打进来了！

绝路。真正的绝路。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墨长情，缓缓开口了。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却仿佛带着一种奇异的、稳定人心的力量，穿透了李星河的恐慌。

“看来，它们帮你做出了选择。”

李星河茫然地看向他。

墨长情站起身，走到院落中央，仰头望向天空。客院的防御结界隔绝了外界景象，但他仿佛能看穿一切，看到那星海深处正在酝酿的风暴。

“通道构建完成，大军降临，最多还有十二个时辰。”墨长情准确地说出了一个时间，仿佛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以银河星域目前的防御力量，加上那些宗门来的人，正面抵挡，胜算不足一成。而且战场一旦全面铺开，‘源初之垢’必受波及，平衡彻底打破，其力量爆发，污染将席卷大半个星域，届时内外交困，生灵涂炭。”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李星河心头，让他面无人色。

“所以，你没有选择了，李星河。”墨长情转过身，目光平静地注视着他，“只能选第二条路，但需要变通。”

“变……变通？”李星河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放弃外围大部分区域，收缩防线。”墨长情的声音冷静得近乎冷酷，“以银河主星为核心，借助星殿固有的大阵和地脉之力，构建最后的防御圈。将主要力量，集中于此。”

“这……这是要放弃其他星球和子民？”李星河颤声道。

“是断尾求生。”墨长情毫不留情，“面对绝对的实力差距，分散防御只会被逐个击破，死得更快。集中力量，固守一点，尚有一线生机。通知你能通知到的所有聚居星球和势力，愿意来的，开放传送阵，全力接引。来不及的……只能听天由命。”

李星河痛苦地闭上了眼睛。作为星主，放弃大部分疆域和子民，这比杀了他还难受。但他知道，墨长情说的是目前唯一可能减少损失、争取时间的办法。

“然后呢？”他声音沙哑。

“然后，我们需要时间。”墨长情看向地底方向，“在‘腐渊’大军压境，与地底那东西被彻底引爆之前，找到一个解决它的方法，或者……利用它。”

“利用？”墨长枫忍不住出声。

墨长情没有解释，继续对李星河道：“星盟和那几个宗门的人，不是对‘源初之垢’很感兴趣吗？把地下的真实情况，有选择地告诉他们。告诉他们，‘腐渊’的目标就是此物，此物一旦爆发或被‘腐渊’得手，后果不堪设想。想要研究也好，想要阻止‘腐渊’也罢，现在是他们拿出真本事的时候了。无论是提供更强的防御阵法、净化手段，还是关于如何安全处理‘源初之垢’的古老秘法，都可以谈。”

李星河眼神微动。这是要祸水东引，或者说，将那些大宗门彻底绑上战车？

“可是，他们若心怀鬼胎，甚至与‘腐渊’……”

“在‘源初之垢’和‘腐渊’的双重威胁下，聪明人知道该怎么选。”墨长情淡淡道，“至少，在解决眼前的灭顶之灾前，他们有共同利益。至于之后……先有‘之后’再说。”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决断：“我会坐镇核心，稳住地脉与那团‘源初之垢’的平衡，尽量拖延其爆发时间。同时，会设法干扰‘腐渊’空间通道的构建，为你们争取更多准备时间。但最多，不会超过六个时辰。六个时辰后，‘腐渊’的先头部队必定抵达。而地下的东西，我也无法保证能一直压制。”

六个时辰！李星河心头一紧，这时间太紧迫了！

“六个时辰……我明白了！”李星河猛地睁开眼睛，尽管眼中布满了血丝和痛苦，但属于星主的决断力终于重新回归。他知道，此刻已容不得丝毫犹豫和软弱。“我立刻去安排！收缩防线，启动‘星核守护’大阵，接引子民，并……与星盟、北冥宫、青云剑宗、逍遥阁的诸位摊牌！”

他对着墨长情深深一躬，这一躬，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郑重：“墨道友，银河星域亿万生灵，拜托了！” 说完，他不再犹豫，带着那名报信的将领，匆匆离去，背影决绝。

院落中，只剩下墨长情兄弟二人。

“哥，”墨长枫走到哥哥身边，脸上没有了平日的跳脱，满是凝重，“我们……真的能挡住吗？那些‘腐渊’，还有地下那个可怕的东西……”

墨长情抬手，轻轻放在弟弟的头顶，揉了揉。这个略显亲昵的动作，让墨长枫微微一怔。

“怕吗？”墨长情问。

墨长枫想了想，摇摇头：“跟哥在一起，不怕。就是……觉得责任好大，那么多人……”

“尽人事，听天命。”墨长情收回手，望向李星河离去的方向，“我能做的，是给出选择和争取时间。能否抓住那一线生机，要看他们自己，也要看……”

他话未说完，目光转向地底，又转向星空。

“也要看，这方天地的气运，以及……那些躲在幕后的，到底有多少耐心了。”

他低声自语，随后对墨长枫道：“你也去准备吧。熟悉我传你的法诀，磨砺你的刀。很快，就有你出力的地方了。记住，你的刀，要斩的不是怪物，而是‘腐朽’本身。用你的心，去感受，去斩断。”

“是！”墨长枫挺直腰板，眼中燃起战意。

墨长情不再多言，身影一晃，已然消失在原地。下一刻，他出现在了银河星殿地底深处，那层包裹着“源初之垢”的灰败“壳”之外。

他凌空虚立，双手开始结出一个个古老而复杂的手印。每一道手印落下，都有一缕精纯至极、却又仿佛蕴含天地至理的黑芒融入周围的岩层与地脉之中，如同最精密的铆钉和支架，开始加固那脆弱的平衡，同时，一层无形无质、却更加深奥的“场”以他为中心扩散开来，悄然覆盖向那团缓缓蠕动的“源初之垢”，试图安抚、延缓其内部那逐渐加速的“频率”。

同一时间，他的一部分心神，如同无形的触手，沿着地脉灵机的流淌，悄然探向星空，探向那三处正在剧烈波动的空间薄弱点……

银河星域的存亡之战，就此拉开序幕。

而无论是疯狂构筑通道的“腐渊”，仓皇备战的李星河与各方势力，还是地底深处那团沉寂的“源初之垢”，亦或是星海之中更多将目光投注于此的隐秘存在……

都未曾察觉，在墨长情开始动作的刹那，在这片星域的命运长河之中，一粒早已埋下、微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尘埃”，似乎，轻轻动了一下。

仿佛，被什么东西，不经意地……吹拂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