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胤长老取来的,是一幅用不知名兽皮制成的古老舆图拓本。
展开时,一股阴冷刺骨、带着陈年铁锈与泥土腥气的寒意,瞬间弥漫了整个偏厅。
图上所绘,并非龙神庙熟悉的地域,而是一片被标注为“北境绝地”的广袤山脉。
山峰多以枯笔勾勒,呈现出一种死寂的灰黑色,唯有几处矿脉标记,用一种即使在拓本上也显得格外幽暗的墨色标注,旁边以古篆小字注明——“寒铁矿”。
“玄冥祖师当年游历北境,发现此矿脉,质地阴寒,可淬炼破罡箭镞,亦可用于镇煞安魂,然矿脉深处煞气过重,开采未半便遭反噬,遂封禁。”玄胤长老指着图上几处朱红叉号,神色凝重,“此矿百年前便已彻底枯竭,相关记载也早已封存,墨渊执事申请查阅此图,老朽还觉奇怪,如今看来……”
璐颜并未立刻去看舆图,而是先屈指,弹出一缕极细的青色毫光,点在那兽皮拓本的边角。
毫光渗入,那阴冷的寒意竟被生生逼退三分,拓本上隐约浮现出几丝不属于“玄冥祖师”笔触的、极其细微的、带着粘稠恶意的暗红纹路,如同活物般迅速隐没。
“图是真的,但被人动了手脚。”璐颜收回毫光,语气平淡,却让玄胤长老倒吸一口凉气。
“这等篡改,需对原图气息、笔法、乃至祖师印记都了如指掌,且能在神不知鬼不觉的情况下完成……绝非墨渊一人可为!他背后,必有高人指点,甚至……直接操控!”
“墨渊只是颗被利用的棋子,甚至可能自己都未察觉。”璐颜终于将目光投向舆图,青碧的眼眸中倒映着那些枯笔勾勒的山峰与幽暗矿脉,指尖在某处被朱红叉号重重标记的矿洞位置,轻轻一点。
“这里,被标记了三次‘禁地’、‘凶煞’、‘勿入’。但玄冥真人的真迹批注,用的是极淡的银砂,寻常光照下难以察觉。”
璐颜指尖青光微盛,照亮了那行几乎被岁月和故意涂抹掩盖的小字——“矿髓深处,有异光如星,伴龙吟,忌强取,恐惊动地脉古祀。”
“龙吟?星石之光?”玄胤长老瞳孔骤缩,“难道九婴……不,这字迹年代久远,难道当年螭吻大人与九婴之战时……”
“螭吻大人是镇压九婴,而非引发矿脉异变。”璐颜否定,眉头微蹙,“但这‘异光如星’,与星石有关的可能性极大。更关键的是……”
她指尖顺着那行小字往下,在舆图最边缘,一个不起眼的角落,一个用同样银砂绘制、几乎与兽皮底色融为一体的微小符号,被青光凸显出来。
那符号,并非龙神庙的任何印记。
它像是一枚扭曲的、由九个点环绕一个核心组成的符文,充满了古老、邪恶、又不祥的韵味。
“这是……九婴一族,在极其古老的年代,用来标记‘祭坛’或‘力量节点’的隐秘符文!”璐颜眼中寒光一闪,“有人,在玄冥祖师之后,不仅篡改了舆图,更偷偷在这个被封禁的寒铁矿深处,标记了一个九婴相关的点!”
“这标记,与启灵殿阵法中,那几枚问题灵石上暗藏的引导符文,同源!”她猛地看向玄胤长老,“去查!墨渊在申请查阅此图前三月,半年内,有哪些执事、长老,甚至外客,曾借阅过关于北境地理、废弃矿脉、或是……任何与‘九婴’、‘古祭坛’相关的典籍!尤其是,那些有权限接触库房封存旧档的!”
“还有,墨渊此人,平日交际往来,近期有无异常?哪怕是最细微的、与不该接触之人的接触!”
玄胤长老脸色铁青,立刻起身:“老朽这就去!定要将这条藏在神庙千年的毒蛇揪出来!”
他匆匆离去,偏厅内,只剩下璐颜一人。
她并未再看舆图,而是走到窗边,望向悬浮山岳更高处、被云雾笼罩的龙神庙主殿方向。
那里,是螭吻大人的居所,也是神庙真正的圣地。
“连主殿周边的禁制波动,都曾有过一丝极细微的、与这九婴标记同源的扰动……”璐颜低声自语,指尖一缕青芒无意识地把玩着,“看来,这内鬼的胆子,比想象中更大,手也伸得更深。”
“青霖前辈。”
一个沉稳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璐颜并未回头,只是指尖青芒微敛。
武拾光推门而入,他脸色已恢复常态,只是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凝重。
他怀中并未抱着龙蛋,显然那小家伙仍在露芜衣处妥善安置。
“查得如何?”璐颜依旧望着窗外,声音平淡。
“如前辈所料,墨渊此人,表面勤勉,实则近半年来,与一位负责外围清扫、名为‘扫地翁’的杂役,接触频繁。”武拾光语速平稳,却透着冷意,“那扫地翁,十年前便在神庙,一直默默无闻,但查其早年记录,曾短暂在‘古祭典储藏阁’帮工过三个月,那里,恰好存放着一批三百年前、关于镇压北境一次小规模邪祟暴动的残缺档案。”
“档案中提到,暴动源头,是一个不知名的废弃矿洞,描述中提及的‘九头蛇形岩画’与‘地脉震动’,与这份舆图标记点,特征吻合。”武拾光顿了顿,“更巧的是,墨渊申请查阅舆图前一个月,那扫地翁曾‘无意间’遗失了储藏阁一把钥匙,虽及时找回,但期间有约一炷香的时间,库房处于无人看管状态。”
“一石二鸟,既借墨渊之手,将篡改后的舆图信息‘合法’引入神庙视野,又为自己日后可能的行动,提前摸清了库房路径。”璐颜缓缓转身,眸中清光湛然,“这扫地翁,才是关键。他背后,或许直接连通着九婴的某个分魂或代言人。”
“我试着追踪那扫地翁,但他似乎有种奇特的敛息法门,在神庙内部活动时,能完美融入环境,连我的龙血感应都几次差点跟丢。”武拾光眉头紧锁,这是他苏醒以来,遇到的极少数让他都感到棘手的气息隐匿手段。
“不必追了。”璐颜却道,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却令人心悸的弧度,“既然他喜欢躲在暗处,喜欢利用别人当幌子……那我们,就把‘饵’,送到他眼皮子底下。”
她看向武拾光,目光深邃:“武拾光,你敢不敢,做一次‘诱饵’?”
养心殿,温魂阁外间。
露芜衣正小心翼翼地用一根细如牛毛的玉匙,从一只小巧的暖玉瓶中,舀出一抹散发着浓郁生机和淡淡龙息的金色膏脂。
她神情专注,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仿佛手中捧着的不是药膏,而是易碎的珍宝。
那是她耗费了数种龙神庙特有的灵植,加上自己珍藏的一小瓶本命精血为引,专门为武拾光温养龙蛋而调配的“龙息育魂膏”。
虽然武拾光本人不在,但她想着,等他回来,或许能用上。
“姐姐,你说……他会不会有事?”露芜衣忽然低声问,眼睛却依旧盯着手中玉匙,不敢有丝毫偏差。
她指的是武拾光。
雾妄言抱臂倚在窗边,赤眸望着庭院中摇曳的竹影,闻言,冷冽的侧脸线条似乎僵硬了一瞬。
半晌,她才用惯常冷淡的语气道:“一个能硬抗九婴分神一击、能从北海归墟杀出来的家伙,哪有那么容易出事。”
这话听着像是不屑,但露芜衣却听出了其中一丝不易察觉的……别扭?
“哦。”露芜衣应了一声,唇角却悄悄弯起一个极小的弧度,手下动作更快了几分。
就在这时,静室门被轻轻推开。
寄灵走了出来,他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精神明显好了许多,身上那股属于龙神使者的威严感已恢复了几分。
只是,当他看到外间这一幕时,脚步微微一顿。
露芜衣正全神贯注地将那抹金色的、散发着精纯龙息的膏脂,小心翼翼地涂抹在一枚……并不是龙蛋的物体上?
那是一块温润的、刻着简单安神符文的暖玉,大小和形状,倒是与龙蛋有几分相似。
显然,她是在练习手法,或者是,在模拟给龙蛋上药?
而雾妄言,明明听到了开门声,却依旧维持着抱臂望窗的姿势,连头都没回,只是那抱着手臂的指尖,似乎不易察觉地蜷缩了一下。
寄灵的目光在妹妹专注的侧脸、姐姐故作冷漠的背影上转了一圈,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了然,随即恢复平静。
“露芜衣姑娘,有劳了。”他开口,声音带着一贯的沉稳,却比往日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温和,“武拾光去办些事情,龙蛋有劳你多费心。”
“寄灵法师放心,我定会护好那小家伙。”露芜衣连忙起身,脸上飞起两抹红晕,也不知是因为被撞见“练习”,还是因为寄灵那声温和的“有劳了”。
雾妄言终于冷冷地瞥了寄灵一眼,没说话,只是转身,面朝窗外,留给众人一个清冷的背影。
但露芜衣却注意到,姐姐耳根那抹可疑的薄红,似乎比刚才更明显了些。
寄灵将这一切收入眼底,心中微叹。
这神庙之内,九婴的阴影固然沉重,但这人心之间的微妙牵绊,又何尝不是另一种复杂的“阵法”?
他走到窗边,与雾妄言并肩而立,同样望向庭院。
“雾妄言姑娘,”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雾妄言耳中,“方才我静修时,似有感应,九婴爪牙在神庙内的活动,并未停止。或许,很快还会有‘戏’上演。”
雾妄言赤眸微侧,与寄灵的目光在虚空中一触即分。
“那是他们的事。”她语气依旧冷,但抱着的手臂,却不知不觉放了下来。
寄灵不再多言,只是静静地看着庭院中光影变幻。
他知道,有些话,不必说透。
而有些“饵”,已经悄然抛了出去。
真正的试探与反噬,或许,就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