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的午后，静得只剩下檀香袅袅，以及露芜衣捣药时，玉杵与药钵间那规律而细微的“咔哒”声。
她坐在窗边，面前小几上摆满了瓶瓶罐罐，手中玉杵起落间，是将数种珍稀灵植研磨成极细粉末的步骤。
动作熟练而专注，眉眼低垂，长睫在脸颊投下淡淡的阴影。
只是，那微微抿起的唇角，和偶尔失焦一瞬的眸光，泄露了她并非表面那般平静。
她在等。
等那个将龙蛋托付给她、此刻却不知身在神庙何处、正做着危险“诱饵”的男人，哪怕只是一丝平安的讯息。
“笃、笃。”
轻微的叩门声，打断了露芜衣的思绪。
她抬眸，见是寄灵站在门外，他已换上一身月白常服，脸色虽仍有些倦怠，但那股属于龙神使者的清贵与沉稳，已恢复了大半。
“寄灵法师，伤势好些了？”露芜衣放下玉杵，声音一如往常的温婉，只是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劳露芜衣姑娘挂心，已无大碍。”寄灵走进来，目光扫过她面前繁杂的药具和半成品的药粉，又落到她身上，语气平和，“在为龙蛋温养之事准备药剂？”
“嗯，想试试新方子，或许对稳固魂魄更有裨益。”露芜衣轻声应道，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玉杵光滑的表面，顿了顿，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口，“武拾光他……可有了消息？”
她问得含蓄，但眼中的担忧，清晰可辨。
寄灵自然明白她的意思，心中微叹，这位看似柔弱的狐族姑娘，对那莽撞龙血男子的心意，早已不是秘密，至少，在他这个旁观者眼中是如此。
“尚无确切回音，但既无警报传来，便是有惊无险。”他安慰道，顿了顿，又道，“青霖前辈既让他去做饵，自有考量。露芜衣姑娘放心，他身怀龙血，又有雾妄言暗中照应，不会轻易吃亏。”
提到雾妄言，露芜衣神色微动，下意识地看向窗外，仿佛能穿透重重殿宇，看到姐姐所在。
“姐姐她……”她欲言又止，最终只是轻轻摇头，“她自有主张。”
寄灵了然，不再多言，只道：“我需去偏厅与玄胤长老商议些事，露芜衣姑娘专心制药便是，若有需要，可随时唤人。”
说罢，他转身离去，步履间已恢复了往日的从容，只是经过门槛时，那微微停顿、似在倾听什么的侧耳姿态，显示他心中也非全无牵挂。
露芜衣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目光落在他方才站立处，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属于龙神使者的清冽气息。
她怔了怔，才猛地回神，脸颊微热，连忙低头，重新拿起玉杵，只是这一次，捣药的力道，似乎轻快了几分。
与此同时，龙神庙第六重殿域，启灵殿外围的一处僻静回廊。
这里远离主路，平日少有人至，只有风吹过廊柱的呜咽，和远处灵泉流淌的潺潺水声。
雾妄言背靠着冰冷的廊柱，双臂环抱，玄衣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
她赤眸微眯，正冷冷地注视着前方不远处，一个佝偻着背、手持扫帚、正慢吞吞清扫着落叶的瘦小身影。
那便是“扫地翁”。
此刻，他看似与往常无异，只是机械地挥动扫帚，将几片枯叶拢成一堆。
但若感知够敏锐，便能发现，他每一次扫帚落地的间隙，那浑浊的眼珠，都会极其细微地转动一下，目光并非落在落叶上，而是……掠过回廊另一端，那个刚刚转过拐角、抱着一摞陈旧卷宗、步履匆匆的库房执事——墨渊。
墨渊似乎并未察觉被注视，只是埋头赶路，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急，与之前在众人面前表现的勤恳稳重，判若两人。
雾妄言赤眸中的冷意，又深了一层。
她已跟踪这扫地翁半日，这家伙的行踪看似毫无规律，实则每隔一段时间，总会“恰好”出现在某些特定执事、尤其是墨渊可能出现的路径上。
不是巧合。
是监视，还是传递信号？
她指尖一缕极细的妖力，已如蛛丝般悄然蔓延，试图捕捉那扫地翁身上任何一丝不寻常的能量波动。
就在这时。
“哎哟！”
一声痛呼自身侧响起。
雾妄言猛地回神，只见一个捧着托盘、上面堆满了各式灵果的点心侍女，不知何时竟被回廊的转角绊了一下，整个人向前扑倒，托盘与水果滚落一地，正好挡住了她的去路，也撞散了她布下的妖力探查丝线。
“对不起！仙子恕罪！奴婢该死！”侍女慌忙跪下，瑟瑟发抖，满脸惊恐。
雾妄言眼神一厉，正要发作。
“罢了，小心些。”一个温润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声音响起。
寄灵不知何时已出现在回廊另一端，他眉头微蹙，看了一眼地上的狼藉，又目光扫过雾妄言，最后落在那跪地发抖的侍女身上，“起来吧，莫要在此碍事。”
“是是是！多谢仙子！多谢法师！”侍女如蒙大赦，手忙脚乱地收拾起水果，低着头，匆匆从雾妄言身侧溜走，经过她身边时，袖中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其轻微地擦过了她的衣角。
雾妄言赤眸瞬间锁定那侍女，正欲追查。
“雾妄言姑娘。”寄灵却已走近，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目光平静地看向她，又瞥了一眼远处已恢复“正常工作”的扫地翁和匆匆离去的墨渊，“青霖前辈有令，此时此地，不宜打草惊蛇。”
雾妄言动作一顿，赤眸中闪过一丝不甘，但终究没有追出去。
她冷冷地瞥了寄灵一眼，没好气道：“龙神使者好大的威风，连我追查内鬼，也要受你节制？”
话虽带刺，但语气里的火气，却比往日淡了些。
或许是因为，对方刚刚那声“不宜打草惊蛇”，点破了她若此刻出手，很可能惊动真正目标，让好不容易盯上的线索中断。
寄灵仿佛没听出她话里的刺，只是淡淡道：“非是节制，是协同。露芜衣姑娘方才在制药，心绪不宁，若知你在此与一侍女纠缠，恐怕更乱。”
他这话，说得平淡，却像一颗小石子，投入了雾妄言冷硬的心湖。
妹妹在担心武拾光，也在担心……她？
她下意识地抿紧了唇，别开视线，看向远处那个已扫完落叶、正慢悠悠晃向另一处的扫地翁，沉默片刻，才冷声道：“那依你之见，这老鬼，下一步会往何处？”
寄灵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沉吟道：“他刚刚与墨渊完成了一次无声的‘交接’，虽不知具体内容，但墨渊离开的方向，是藏书阁偏殿，那里存放着不少关于北境舆图的备份拓本。”
“藏书阁？”雾妄言眸中精光一闪，“你是说，他们要在那里动手脚，或者……取东西？”
“有可能。”寄灵点头，“我们不必跟得太紧，只需知道，他们接下来的‘舞台’，在藏书阁。而我们……”
他顿了顿，目光与雾妄言相交，两人虽未明说，却已达成一种无声的默契。
“我们只需在暗处看着，等他们把‘戏’演到高潮，再收网不迟。”寄灵缓缓道，眼中闪过一丝锐利，“毕竟，真正的‘饵’，此刻恐怕已经入了‘水’。”
他说的，自然是武拾光。
雾妄言闻言，赤眸中冷意稍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沉的凝重。
她当然知道武拾光是饵，也知道此举危险。
但此刻，听着寄灵条理清晰的分析，感受着对方与她一样，都在为了揪出内鬼、保护神庙而谋划，心中那份因妹妹担忧而起的烦躁，竟奇异地平复了几分。
“哼，最好如此。”她最终只是冷哼一声，算是应下，重新将目光投向那扫地翁远去的背影，只是这一次，她指尖凝聚的妖力，更加内敛，也更加精准。
两人不再交谈，只是并肩立于回廊的阴影中，一人身着玄衣，赤眸如冰，一人身着月白，气质清贵。
明明是立场微妙、甚至可以说是对立的身份，此刻却为了同一个目标，默契地守在暗处，如同两柄出鞘一半的利剑，等待着最佳的时机，给予敌人致命一击。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在他们视线无法触及的、藏书阁偏殿深处，一场针对“饵”的、更加凶险的试探，或许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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