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微明，龙神庙笼罩在清冷的晨雾中，养心殿内的气氛却比外界更加凝滞。
玄胤长老已依璐颜之计，对外宣布神庙进入一级戒严，所有人员未经许可不得擅动，并声称由龙神使者寄灵（实则代理人璐颜）全权处置启灵殿遇袭一案。
一时间，整个第七重殿域人心惶惶，暗流汹涌。
露芜衣端着一碗刚熬好的、散发着清灵之气的药膳，轻轻推开寄灵静室的门。
室内，寄灵正盘膝坐在榻上，脸色虽仍有些苍白，但比起昨日已好了许多，周身隐约有淡金色龙纹流转，显然在努力压制体内翻腾的龙魂。
听到动静，他缓缓睁眼，看到是露芜衣，眼底掠过一丝温和，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赧然。
“有劳露芜衣姑娘，我这伤势，还要你如此费心。”寄灵声音还有些虚弱，却依旧保持着龙神使者的沉稳。
“寄灵法师言重了，你昨日以身护石，乃大义之举。这点小事，何足挂齿。”露芜衣将药膳轻轻放在榻边的小几上，动作轻柔，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他敞开的领口，那里隐约可见一道淡金色的、如同龙鳞般的纹路，正随着他的呼吸微微明灭。
她脸颊微微一热，迅速移开目光，却还是忍不住轻声叮嘱：“龙魂本源受损，切忌操之过急。这药膳能温养神魂，你趁热用了吧。”
寄灵顺着她的目光，也看到了自己领口的异状，耳根竟也难得地染上一抹薄红，下意识地拉了拉衣襟，低声道：“多谢。”
露芜衣看着他难得的窘迫，心中那点因他受伤而产生的焦躁与心疼，奇异地平复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妙的、连自己都未曾深究的柔软。
她没再多说，转身静静退了出去，只是关门时，那双秋水般的眸子里，映出的全是那人略显仓促却依旧挺拔的背影。
外厅，雾妄言正抱臂立于窗前，望着外面被雾气笼罩的殿宇，神色冷峻。
听到开门声，他并未回头，只是淡淡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看来龙神使者，恢复得不错。”
露芜衣知道姐姐在担心什么，低声道：“姐姐，寄灵法师昨日舍身护石，伤势沉重，如今能下榻已是不易。况且，玄胤长老既已将查案大权交给青霖前辈代理，他此刻想必也是在静修调息，并未外出。”
雾妄言这才侧过脸，赤眸扫过静室紧闭的门，又落回妹妹脸上，目光锐利如刀：“我是说，人心隔肚皮。神庙内部盘根错节，一个受伤的‘使者’，或许比一个全盛的‘法师’，更容易让人放松警惕，也更方便某些人暗中行事。”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而且，你没发现吗？自从玉笙帷醒来，你这丫头，眼里除了那颗龙蛋和你的草药，是不是又多了一个人？”
露芜衣脸一红，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急声辩驳：“姐姐！你……你胡说什么呢！我只是……只是觉得他昨日奋不顾身，值得敬佩罢了！”
“是吗？”雾妄言挑眉，那双赤眸里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玩味，但很快又被冷冽覆盖，“最好是这样。别忘了我们的身份，别忘了小唯是怎么……”
她没再说下去，但话里的警告意味，露芜衣听得清清楚楚。
妹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嘴上不服，心里却不得不承认，姐姐说得没错。寄灵是龙神使者，是侍鳞宗的核心，而她们是潜入人间的妖族，身份对立，处境微妙。更何况，小唯姐姐的悲剧，至今仍是她们心中无法愈合的伤口。
“我知道分寸的，姐姐。”露芜衣闷闷地说道，不再看雾妄言，转身去整理药箱。
雾妄言看着她微微发红的耳尖，冷硬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松动了一瞬，最终什么也没再说，只是目光重新投向窗外，眼底深处，却浮起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落寞？
与此同时，养心殿外的一处回廊转角。
武拾光并未如往常一样守在温魂阁外，而是负手而立，眉头紧锁，望着养心殿高耸的檐角，似乎在思考什么难题。
他怀中并未抱着那枚龙蛋。
就在刚才，他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将龙蛋暂时交给了露芜衣保管。
倒不是不放心自己，而是他察觉到，自启灵殿遇袭后，神庙内部的监控似乎加强了许多，虽然打着戒严的旗号，但那种被无数双眼睛暗中窥视的感觉，让他很不踏实。
龙蛋气息特殊，与他血脉相连，带着它行动，无异于黑夜里的明灯。
与其带着它冒险去查探，不如将它交给露芜衣，藏在养心殿内，由雾妄言和自己内外照应，反而更安全。
“武公子，可是担心玉姑娘？”一个声音自身后响起。
武拾光回头，见是雾妄言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站在身后。
他微微一怔，旋即点头，坦然道：“玉姑娘虽已苏醒，但神魂尚需稳固，不宜移动。只是，九婴爪牙已伸到神庙内部，连启灵殿那样的阵法都能被做手脚，玉姑娘和龙蛋在此，终究让人放心不下。”
雾妄言赤眸微眯，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似乎有些意外他会如此坦诚，尤其是将龙蛋托付给妹妹这件事。
“你倒是放心将那枚蛋交给我妹妹。”雾妄言语气依旧冷淡，却少了些之前的尖锐。
“露芜衣姑娘心细如发，又有玄胤长老亲自布下的防护，殿内还有你坐镇，比我带着它四处奔波要安全得多。”武拾光语气诚恳，眼中是毫不掩饰的信任，“况且，我总觉得，神庙之内，恐怕不止一个内鬼。启灵殿的事，未必就结束了。”
雾妄言眸中精光一闪，显然与他的想法不谋而合。
她沉默片刻，才缓缓道：“你倒是看得明白。既然如此，那颗蛋在我妹妹手里，我自然会护得周全。你若要查，小心些，别暴露了底细。”
这话，听起来不像嘱咐，倒更像是一种……默许？
武拾光心中微动，看着眼前这个一身玄衣、神情冷傲的妖族大祭司，忽然觉得，或许所谓的“正邪对立”，也并非绝对。
至少，在守护重要的人这一点上，他们的心意是相通的。
“多谢。”武拾光郑重抱拳，这一次，是真心的。
雾妄言却已转过身，只留下一个清冷的背影，丢下一句：“别废话了，要查就快去。我倒要看看，这神庙的泥潭，到底有多深。”
看着她离去的身影，武拾光嘴角不自觉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或许，这龙神庙的暗流，也没那么让人绝望。
至少，身边还有这样的“盟友”。
偏厅内，璐颜正与玄胤长老低声交谈。
桌上摊开的，是一份从库房到启灵殿，所有经手过那批“问题灵石”的人员名单，以及周焕近期的行踪记录。
璐颜指尖轻轻点在其中一个名字上，那是一个名叫“墨渊”的执事，负责灵石入库登记，也是周焕当日交接时的见证人。
“墨渊……此人近半月，可有什么异常？”璐颜问得漫不经心，目光却锐利如鹰隼。
“回青霖姑娘，墨渊执事一向勤勉，并无异常。只是……”玄胤长老犹豫了一下，“只是三日前，也就是问题灵石入库当日，他曾向藏书阁申请查阅一份关于‘北境寒铁矿脉’的古老舆图拓本，说是为研究新型防御阵法取材。此事有记录可查，并无不妥。”
“北境寒铁矿脉？”璐颜眸中精光一闪，“那拓本，是哪位祖师的手笔？”
“是第三代龙神庙祝，‘玄冥真人’的手笔。年代久远，记载的矿脉早已枯竭废弃，寻常弟子都不会多看一眼。”玄胤长老有些不解，“莫非，这其中有什么蹊跷？”
璐颜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眼中闪过一丝冷峭。
北境寒铁，质地阴寒，常被用来镇压邪祟，或……淬炼某种阴毒的暗器。
而启灵殿所用的阵法核心，恰好需要一种能中和星石过于阳刚之气的“阴引”之物。
这两者，会否只是巧合？
“劳烦长老，将那份拓本取来，我需一观。”璐颜放下茶杯，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是，老朽这就去办。”玄胤长老见她神色有异，也不敢怠慢，立刻转身离去。
厅内，只剩下璐颜一人。
她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氤氲的雾气，青碧色的眼眸深邃如潭。
启灵殿的袭击，或许只是开始。
而那个藏在暗处的黑手，似乎对神庙的一切，都了解得太清楚了。
甚至……清楚到，可以利用“龙神使者”的疏忽，来达到自己的目的。
“螭吻大人……”璐颜低声呢喃，指尖一缕微不可察的青芒流转，“你的神庙，看来比我想象的，还要热闹啊。”
她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清浅却冰冷的弧度。
这场局，越来越有意思了。
而身在静室调息的寄灵，似乎心有所感，猛地睁开双眼，看向偏厅的方向，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疑。
他体内沉寂的龙魂，竟在此刻，传来了一丝微弱的、前所未有的……悸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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