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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二章

清平乐:眴兮杳杳

皇城司。

  织儿没想到自己还有从这里出来的一日,看着久违的阳光,不免觉得刺眼得很,她下意识地伸出手来挡住脸。

  “有劳张先生。”面对这样的结局,显然织儿是欣喜的,便向身旁的张茂则真心道了一句谢。

  张茂则微微点头,没再说什么。

  织儿终于跨过那高高的门槛,往着宫门一步一步走去,就像她来时一样,只是这次她心里充满着的,是希望。

  可不想,在离宫门不远处遇到的不速之客,让她再次踏入深渊。

  “你要做什么!”织儿被两个内侍死死压制住,动弹不得,看向九畹的目光里满是生气,“我是宫里侍奉的宫人,你怎敢当街绑我?”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反倒很是气定神闲:“你身上还背着事关皇子的大案,怎得还想跑?”

  “皇城司查案,官家亲定,我家娘子与二皇子一案无关,你怎敢颠倒黑白?”织儿也是不甘示弱地回怼。

  “呵”,九畹冷笑一声,缓缓移步到织儿身边,趴在她的耳边轻声道,“谁和你说,是事关二皇子了,这次,是你最最亲爱的皇长子。”

  “你要做什么!”织儿闻言就是心头一惊,看向九畹的眼神里更多了几分狠厉。

  九畹倒是懒得再多费唇舌,只道:“我做什么与你已经无关了,瓮中之鳖,还是先管好你自己吧。”说罢就是示意内侍将织儿的嘴堵上,活活拖走,“交给娘子,她自知道该如何处置。”

  而九畹则是深深地剜了一眼织儿离去的方向,这才踏上马车,往着宫外走去。

  仪凤阁。

  眼瞧着自己又抄错了字,晏清杳将纸揉成一团,随意丢到了地上。

  “娘子今儿是怎么了?”绢儿替晏清杳续了盏茶,“好端端的,心神不定了吗?”

  晏清杳揉了揉心口,摇摇头道:“也不知是怎得了,今日这心口总是慌慌的,好像要发生什么事一样。”

  绢儿边将晏清杳抄好的经捋好,边道:“娘子可是心里惦念着官家?”

  晏清杳端起茶的手一顿,其实即便她是真的想通了,心里到底还是怨赵祯的,可是那隐隐约约的惦念也不是假,总之被绢儿这么一问,晏清杳只觉得心更乱了起来,只得连忙呷了一口茶掩盖。

  见晏清杳明显是欲盖弥彰,绢儿也是无奈,主子不继续这个话题,她若再问,那真真是逾矩了。

  可晏清杳这边却是一层激起千层浪,她不自觉得抚上脸颊,即便那里早已没有了伤痕,可她心里,总是有着一道坎,那日他抬手打她的样子,总是萦绕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回过神来,又不免猜测如今她在这里抄经,而赵祯现在却可能在鸣凤阁里哄着李如锦,晏清杳便越发觉得喘不上气来,心口处就像是有一座大山压着,难挨得很。

  方才心口涌起的惦念,此刻便只让人觉得恶心,晏清杳真的唾弃自己,即便是他这样无情地对自己,为何她心底还会存着关心与在乎?

  脑子里的几分清明好像又要被混沌所替代,晏清杳的心更慌了,她讨厌这种不能为自己所控的感觉,于是她连忙压下所有心绪,拿起桌上的毛笔,再次抄起经来,希望以此来平定心神。

  夜里,晏清杳辗转反侧,难以入眠,所以便也不睡,感受着房里的气温骤降,她似有所感,轻轻推开窗户,果见外面雪花飘飘。

  这是今年的第一场雪,晏清杳倚在窗边,伸出手来接着一朵朵飘落下来的雪花,只是手掌的温度太高,须臾片刻,便已然化成了水。

  过往的记忆再次袭来,晏清杳先是觉得甜蜜,可随后那微微勾起的唇角却是苦涩下扬。

  时至如今,大抵唯一还在乎那些过往的,也只有她一人了吧。

  晏清杳微叹一口气,将窗户关上,只是关时的力度未曾把握好,声音稍大了些,这让守夜的绢儿猛然惊醒。

  “娘子?”刚刚从睡梦中惊醒的绢儿还有些迷糊,看着晏清杳的眼神也有些呆愣。

  见绢儿这副迷糊的可爱样子,晏清杳笑了笑,从一旁的挂衣架上拿起自己的衣裳给她披上:“天凉了,你往后守夜时也该多加件衣裳。”

  “呀!下雪了。”绢儿透过窗户的缝隙看见外面白茫茫的一片,很是惊喜。

  “所以才说让你多穿些。”晏清杳接过话茬。

  绢儿嘻嘻一笑,该说不说,在晏清杳未说这番话时她还未曾觉得冷,可这一说便真的觉得冷了,好在多了晏清杳披的衣裳,才感觉好一些。

  “娘子可觉得冷?奴去添个火盆吧。”绢儿想起织儿临走时嘱咐自己,说晏清杳是最怕冷的,便连忙起身准备把碳点着。

  “这碳是早早就预备下的,织儿姐姐说娘子最怕冷,皇子公主年纪也小,怕得风寒,便早早地叫人领了分例来。”

  “织儿可还好?”晏清杳终究还是没止住担忧,问了出来。

  “娘子宽心,过几日就是冬至了,官家娘娘仁善,定会把禁足解了,奴就去看看姐姐。”见晏清杳心软,绢儿心里高兴。

  晏清杳点了点头,其实如今,她承认后悔了。

  当日赶织儿出去,一方面是她真的生气织儿背叛了她,另一方面何尝不是给织儿一个选择的机会,毕竟当日她那么心如死灰,面对那无稽之谈的指控,毫无求生意志。

  只是,如今她想通了大半,也原谅了妼晗,实在没道理再揪着织儿的错不放,让绢儿去看看她,好歹也给她以后的路安排好。

  总之,她是再没脸让织儿回来的,与其两人尴尬,倒不如不见。

  鸣凤阁。

  赵祯又一次从睡梦中惊醒,他揉了揉酸痛的额头,见身畔的李如锦还在熟睡中,默默替她掖了掖被子。

  可是屏风之后传来的细微脚步声还是让他猛地清醒:“谁?”

  “六哥儿。”陌生而又温柔的女声传来,赵祯的心里猛地一震。

  “六哥儿。”又是一声温柔的呼唤,赵祯看着屏风后那熟悉的身形,终于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他想要越过屏风看个清楚,却被那女声拦下了,“六哥儿,娘已非阳世之人,安能与你面对面相见呢?”

  赵祯的脚步猛地顿住,双手也无力地垂下,几乎没有犹豫,他撩起衣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喊了一声:“娘。”

  “李兰惠”的身子忽得颤抖起来,整个人都开始掩面而泣,口中不断喃喃:“娘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许是又怕赵祯久跪膝盖疼,“李兰惠”又道:“快,快起来。”

  “六哥儿,今日娘来,是有话要嘱咐你。”在激动过后,“李兰惠”终于说出了来此的目的,“娘见到了最兴来,我的长孙儿,可是他死得太早了,娘不忍啊!”

  “娘,您的长孙当是宗实,最兴来是次孙。”提到了最兴来,赵祯的心中依旧隐隐作痛,可是到底他还有理智,发现了“李兰惠”语中的错漏之处。

  “怎会?”显然“李兰惠”也很是吃惊,“我曾请判官验看了你的子嗣宗谱,你确只有最兴来一个儿子。”

  听到“李兰惠”这般肯定,赵祯也心慌了,在他心里,不论如何宗实是他的第一个孩子,是他所最看重的,将来还想要让宗实继承大统,怎么如今娘会如此说呢?

  “宗实乃是儿子与晏氏所生,如今已经十一岁了。”赵祯几乎没有思索就答了出来,在他心里,他的这个儿子终究是最与众不同的。

  “阴间宗谱不会有错。”“李兰惠”肯定开口,“这上面写着,你与晏氏,命中注定只有两女,还尚有一女为早夭之命,又如何会有儿子呢?”

  赵祯闻言更是心下震惊,无数的想不通涌上心头。

  束束金光开始洒向内室,而站在屏风后的“李兰惠”也道:“六哥儿,娘没有时间了,该走了。”

  “娘!”赵祯不舍得喊出声。

  “往后,好好地保重自己的身子,要是想娘了,就多吃几颗蜜饯果子,就当……娘还在你的身边。”说罢就是体态轻盈地飘过,而后瞬间没了踪影。

  赵祯再也忍不住,冲过屏风,却哪里还有“李兰惠”的半点影子,无数个思念母亲的锥心之痛一齐涌了上来,赵祯又是跪在地上,喊了一声:“娘!”而后掩面痛哭起来。

  “官家!”睡梦中的李如锦也被赵祯的哭声给惊醒,见赵祯跪在地上,连忙奔了过来,“这是怎么了?”

  赵祯将李如锦紧紧搂入怀中:“如锦,方才朕见到娘了。”

  “姑姑?”李如锦也是呆愣,“姑姑不是早就已经……难道是姑姑在官家梦中显灵了?”

  赵祯点了点头,口中喃喃:“是啊,应该是梦,是一场梦。阴阳有别,是梦,是梦。”

  “官家。”外间镣子的声音传来,赵祯这才回过神来,擦干了脸上的泪痕,缓缓站起身来,“进来吧。”

  镣子和一众内侍宫人捧着衣饰及洗漱用品进来,赵祯任着他们更衣,临走之前又嘱咐了李如锦几句:“你整晚都睡不安稳,再歇歇吧,皇后那里先免了几日请安。”

  李如锦有些感动:“谢官家厚爱。”

  可赵祯却是见不了半分李如锦这般感激的神色,每当想起自己也是最兴来冤案的帮凶之一,他便无法直视李如锦,所以他再也不说什么,连忙大步离开了,全然未曾注意到那副感动神色之下掩藏着的,是无尽的算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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