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司。
张茂则静静坐在椅子上闭眼沉思着,距二皇子夭折已有数日,可案子却是毫无进展。
二皇子之死是因为吸入桂花粉末,而现场唯一与此相关的,就只有从晏清杳身上搜出的那个香包了。
可是他不信那包香气幽微的桂花粉末能在短短的时间内让人殒命,毕竟香包系于腰间,而抱孩子则是在怀中,且屋内门窗都未关死,通风极畅,便是真的吸入发病也需要个一盏茶时间,怎么说都不至于即刻毙命。
所以,是他忽略掉了什么细节呢?
百思不得其解之际,张茂则的手无意间触碰到了半截已经烧过的香杆,那是在鸣凤阁的外院之中捡到的,当时他并没有多上心,只是凭着谨慎的态度,还是捡了回来,却是从未多思。
香杆上的香料已经燃尽,不太能方便认出上面所燃是何香料,只是这仍可证明当日有人在鸣凤阁的外院燃过香,可燃香又是为何呢?
“张先生。”杨怀敏的一声让张茂则迅速清醒过来,他睁开双眼,挂上了最擅长的笑脸,手上却是下意识地将那半截香杆掩入袖中。
“张先生尽忠职守是出了名的。”杨怀敏也是挂上了招牌假笑,“只是不知张先生可查出什么了吗?”
张茂则微微摇头:“尚未。”
“我倒是查出来了。”杨怀敏笑意盈盈地从自己的袖子里掏出了一张供状递给张茂则。
张茂则一脸疑惑地接过,却见上面写的是奶娘的认罪书,奶娘已经承认是她身上误染桂花花粉以致小皇子吸入而亡,之后又怕人怪罪才假意称病告假,又骗鸣凤阁中人小皇子已经入睡。而晏清杳只是误闯鸣凤阁,且那时小皇子早已断气多时。
“你这是何意?”张茂则的声音明显冷了几分。
杨怀敏却是满不在意,继续笑意盈盈地走上前几步:“张先生觉得此时真相重要吗?”
“皇城司是奉旨查案,自当慎重,我……”张茂则下意识地反驳了杨怀敏,却又突然想到了什么,止住了口。
“张先生可终于想到了。”杨怀敏趴在张茂则的耳边一字一句说着,“既是奉旨查案,那结果怎能拗了官家之意?”
“官家亲言,此事已经传的沸沸扬扬,不光禁中,便是朝堂甚至百姓都多有议论,眼下最重要的,是平息这场风波,勿闹得人心惶惶。”得了赵祯之话的杨怀敏很是有底气,说得话也越发难听起来,“你要知道,二皇子已经死了,死人就没有用了,而官家也不执着于他的死,那你我何必较真?”
张茂则默默垂下了头,心中却是止不住的心寒,他以为就算官家私心用甚,也只会与他一人说,因为那有他们多年的情谊在,他也一定会帮他的。
可是如今他还尚未出手做个伪证,官家却已是找了杨怀敏,用一套子虚乌有的说词来威逼他吗?
“杨先生既已结案,那茂则也不添乱了。”张茂则什么都未再说,只是转过身来大步离开了。
杨怀敏的脸上满是嘲讽,转身坐在椅子上,将供状和所谓的证据整理好。
福宁殿。
看着杨怀敏上交的卷宗里明明白白写着他安排的伪证,即便再有心里准备,赵祯的心还是咯噔一下,他还是没忍住心里的失望与愤怒,问了一句:“这是真相吗?”
杨怀敏有些发懵,他这不是按照赵祯的意思办差的吗?
不过好在他的反应快,明白此时可不能将自己没有认真查案的真相给说出来,便只俯身,将自己的身体紧贴在地面上,道:“官家英明,早已洞察真相。”
赵祯一时间愣在原地,即便心里早有猜到了八九分,可他仍抱着那一丝希望,这一切都不是真的,可是现实却是依旧残酷。
他最爱的妻子,亲手杀了他的儿子。
赵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那一瞬间,心就像被冰封住了,随后那冰又猛地炸开,怒火喷涌而出,却又无处发泄,只得被一种叫理智的东西狠狠压制。
而见赵祯久久不言,跪在下首的杨怀敏不由得冷汗直冒,心里害怕得不行,将要晕倒之时,赵祯才再次说话了:“既然……是真相,那便结案吧。”
杨怀敏这才畏畏缩缩地应下了,快步退了出来。
“镣子,传旨,二皇子厚葬。”赵祯顿了顿,还是没说出什么严厉的刑罚,只是道,“晏娘子自愿为二皇子哀悼,朕允其所求,令其为二皇子抄经千遍,未抄完之前不得出仪凤阁。”
挥退了一切的人,赵祯再也忍不住心里的悲痛,喃喃出声:“最兴来,爹爹对不起你……”
仪凤阁。
听了赵祯旨意的晏清杳面上并无什么波澜:“我知晓了,绢儿,送一送镣子吧。”
镣子行了一礼,恭谨退下。
而晏清杳却是有些心寒,即便是她得了清白,赵祯却还是为了李如锦考虑,变相的禁足她。
那么镣子口中的真相,又是真的吗?
她心里总觉得这事与李如锦脱不了干系,现下却是一个奶娘顶罪,何其可笑?
只是事已至此,多说无益,晏清杳便也只是闭门谢客,专心抄经了。
而在其他人看来,纵使这件事情闹得再沸沸扬扬的,也总算是落下了帷幕。
原来二皇子的死因是因为奶娘因常年胃寒腹痛需要桂花入药,可又想要俭省,便自己独自采摘桂花密封保存,以待来日入药,不想那日她却是未曾更换衣物就接触了二皇子,而她身上沾染的桂花香粉也就被二皇子吸入,导致了二皇子的死亡。
而等到晏清杳去时,其实二皇子早已夭折,是晏清杳思女过度产生了幻觉,才误以为听到了孩子的哭声,一切都是奶娘之过。
案子一经审结,大多数人都不再关注,毕竟本也与他们无关,且二皇子已死,多说无异于伤了与晏清杳一派的和气,毕竟晏清杳名下还有宣王,那是官家的长子,所以也没人再多言什么,默默接受了这个结果。
少数站队李如锦的倒是有着反驳,但是赵祯并不理会,自然他们也就没有了办法。
鸣凤阁。
李如锦恨恨地把桌上的东西通通扫落到地上,声音里满是不甘与愤怒:“枉我费尽了心机,搭上了最兴来的命,却还是搬不倒她!凭什么!凭什么!”
“娘子,您的身子还没好全,不能这么动气的。”身为李如锦心腹的九畹自然明白李如锦为了此计付出了多少,如今失败只怕李如锦会气出个好歹来。
“杨怀敏这个没骨头的!前两天还像个狗似的在我面前摇尾乞怜,转眼就为了那个贱人做事了!好个朝秦暮楚的腌臜货!”李如锦越想越气,眼睛里的怒火喷涌而出,“贱人!通通都是贱人!”说罢就再也支撑不住,重重摔在了地上。
“娘子!”九畹第一时间就来扶,却见李如锦的手早已被锋利的瓷片划破,鲜血都流了出来,“哎呀!您的手!”
李如锦却好似完全不在意,眼睛里满是悲伤无助:“九畹,为什么?为什么她晏清杳总是有那么多人帮,而我,我谁也没有,我都已经搭上了我的两个孩子,却还是做不到!为什么!为什么啊!”说到最后李如锦已经是忍不住悲嚎起来。
“最兴来!我的儿啊!”想起自己心心念念好不容易才得来的儿子死于自己之手,李如锦的心如同刀搅,“我到底是哪里做错了啊?老天爷,你要这么惩罚我!我是照着书里说的做的啊,为什么那武则天就能凭着杀女换得唐高宗的怜惜,甚至后来废了王皇后,而我,我却不能!”
九畹见李如锦已然情绪崩溃,也是不再相劝,只是跪在地上,静静地陪着李如锦。
半响,李如锦方才强忍下心中充斥着的恨意,冷冷道:“九畹,你去传个信,把纺儿接来吧。还有告诉郭家,时间这么久了,好戏也该上演了。”
“娘子,可那策划的并不周全……”
“没什么不周全!这次,我要和她拼了,她不过就是仗着自己有儿子,如果这个最大的倚靠反成了她的催命符,我就不信她还能和我斗!”李如锦已经是失去了理智,打断了九畹想要劝她的话。
“可娘子,一旦失败了,我们就再没回头路了!”九畹也是明白此事太大,且胜算极低 ,所以不得不顶着李如锦的意思相劝。
“回头?”李如锦冷笑出声,“难道如今我还能回头吗?我和仪凤阁的脸早就撕破了,不是她死就是我亡,我倒要看看是我们谁的造化更大!”
李如锦转过头来直视九畹:“九畹,我只需要你问纺儿还有郭家,殊死一搏,可敢否?”
九畹见李如锦心思已定,知道再劝无用,便只应下道:“奴明白!”
“出宫去吧!”李如锦吩咐道,随后则是随手拾起花瓶中的一枝含苞待放的梅花,将花苞一把揪下,在手中重重揉搓烂了,而后折断花枝,弃之于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