仪凤阁。
“娘子,仁寿郡君到了。”
“禾儿?”晏清杳惊喜出声,“快请她进来。”
“六嫂。”苗心禾行了一礼。
晏清杳连忙扶起她来:“你我之间,还需要这些俗礼吗?”
苗心禾任晏清杳拉着坐下,晏清杳忙吩咐绢儿上茶,又将点心果子推至她面前。
“禾儿,我瞧着你自添了良彦,这气色不大好。”晏清杳握住苗心禾的手很是担心,“韩先生不在京,你一个人独自拉扯着几个孩子,也难得很。”
“这生养孩儿原就是最累人的,你这几年接连生育,我瞧着你就是心疼。”晏清杳想到自己有着那么多人帮忙,拉扯宗实几个尚辛苦得很,何况苗心禾了。
“得了忠彦、端彦,官人后继有人,原是想着这次要生个女儿的,可谁知又是个儿子,可叹我们夫妇怕是无这个女儿缘的。”苗心禾也是无奈,笑着摇了摇头。
“六嫂,也别说我了。”苗心禾没有忘记今日来此的目的,“你看看你这气色,比我还要差上几分。”
晏清杳轻抚了抚脸颊,搪塞道:“人老了,哪里还能比得风华正茂的你。”
“自懋安没了,大大小小的风波不断,我虽然人在宫外,也听得一二。”苗心禾叹了口气,“可是六嫂,总归眼下是苦尽甘来了。你是个好人,老天爷不会冤枉好人的。”
晏清杳的面上尴尬一顿:“但愿吧。”
“我们都是一起长大的,六嫂,我也就直说了。”眼看着晏清杳神色厌厌,苗心禾终究还是说出了来意,“你是个什么样的人,我清楚,六哥自然也清楚。这些日子,你们夫妻俩闹得也够了,若是再闹下去,只怕是真的要损了多年情分了。”
晏清杳微微自嘲,哪里是损了情分?分明是要把那些情分都折腾尽了才是。
“我知道你心里对六哥是有心结的。可夫妻两个人过日子,难道事事都要分出个对错高低?”苗心禾紧紧拉住晏清杳的手,真诚道,“总是要一个先退一步,另一个才有个台阶下。一直干耗着,岂非是让别人得了利?”
听着无数次熟悉的相劝,晏清杳更觉得头疼,她不是不知道这些话是有道理的,可真让她退一步,她委实做不到了。
眼看着晏清杳并未真的听进去,苗心禾终究还是用了重击:“六嫂,我知你不愿。可事实就在你眼前,你若此后当真甘心与六哥一刀两断,各生欢喜,那便只当我从未说过这些。”
“可倘若你心底尚有一丝不情愿,那你就要往前走一步。”苗心禾直视晏清杳的双目,真挚道,“如果你还真的爱慕六哥的话。”
久久无言。
苗心禾眼见着日头越升越高,又看晏清杳迟迟不肯表态,终于还是兵行险计,起身激将道:“六嫂既不愿,便只当禾儿错认了六嫂,这便走了。”
二十多年来的过往一幕幕交织着,苗心禾的句句质问不断回荡着,晏清杳先是慌了,而后就坠进无边的黑暗之中,仅存的可笑的自尊与多年的爱意抗衡着,她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
可是当苗心禾的最后一击传来之时,晏清杳终于认输了,她喊住了苗心禾:“禾儿,我认输了……”
话一出口,晏清杳的泪便再也止不住了,太多的心酸一股脑涌了上来,可即便再难过,她还是再退了一步,只因为那个人,是她爱了二十年的赵祯。
晏清杳胡乱地擦着脸上止不住的流淌着的泪,喃喃自语:“我认输了,我认输了,我认输了……”
苗心禾看着这样打碎自己全部骄傲,如此卑微的晏清杳,心中难受,也是将她紧紧抱在怀里安慰着。
晏清杳却似乎已然全然不在乎这一切,她伸出手来,将手平压在胸口,用尽全力克制住声音的哽咽,语无伦次的说着词不成词,句不成句的话:“我……我愿意再退一步,只要他愿意信我,只要他能回来,我愿意再退一步,我愿意的,我什么都愿意的……只要他回来,他回来就好,只要他回来,我什么都不要了,我只要他回来,我真的……真的只要他回来。”
苗心禾也是止不住的心疼晏清杳,只好顺着她的话说着,安慰着她的心:“好,六哥会回来的,他会回来的,有你在,他会回来的,一定会回来的。”
“我先去赴宴,等到了宴上我会好好和六哥求情的。”苗心禾擦了擦眼泪,恢复了往日里的端庄,嘱托晏清杳道,“六嫂,你好好的梳洗打扮一下,等着六哥来传,可好?”
“好。”晏清杳不住地点着头,继续胡乱地擦着眼泪,还不忘急急地吩咐着绢儿:“快,替我打盆水来,我要梳妆去见他。”
“还有,拿我那件桃粉色的衣裙,阿祯最喜欢的那件了。”此时此刻晏清杳的脑子已然全无理智可言,只是想到有什么就说什么,“还有,还有那支梅花珊瑚珠的簪子,全都拿来。”
看着晏清杳如此,苗心禾松了一口气,缓缓踱步离开,看着后苑设宴的方向,心中默默祈祷老天爷肯给这对患难与共的夫妻一次摒弃前嫌的机会。
终于,仪凤阁在一阵人仰马翻之后,恢复了平静。
可是,晏清杳看向镜中那个双眼红肿,面无血色,眼下还满是乌青的样子,在一瞬间就失去了好不容易才建立起来的全部信心:“我现在这个丑样子,阿祯会嫌弃我的吧。”
“娘子,官家不会的。”绢儿替晏清杳簪上那支梅花珊瑚珠的簪子,“今天是冬至宴,是个团聚的好日子,又有仁寿郡君相求,官家定会想通的,娘子一会儿只管高高兴兴地去赴宴就是了。”
晏清杳点了点头:“你说的对。他会的,他会的。”
“娘子,娘娘身边的隽娘到了。”
晏清杳平复了一下心神,道:“快请进来。”
“晏娘子。”隽娘恭敬行了一礼。
“绢儿去拿茶来。”晏清杳依例很是客气,看向隽娘,“可是娘娘有何吩咐吗?”
“原是一桩小事。二皇子一案后,织儿便被从皇城司放了出来,可是她却迟迟未归。国朝管理宫人是有规矩的,一早司宫令便去禀了娘娘,娘娘也不知为何,又想着织儿原是仪凤阁的人,可能是回了娘子这里当差,这才遣奴来问问。”隽娘恭敬答了,末了又怕晏清杳多想,补充道,“娘娘说了,便是织儿回了仪凤阁,也不打紧,只要记上案就是了。”
晏清杳却是已经陷入了沉思,她看向绢儿,见绢儿同样摇了摇头,心里一惊:“可织儿并未回来。”
隽娘也是露出了疑惑不解的神色,绢儿见状解释了前因后果:“奴今日本也是奉了娘子的令,要去看望织儿姐姐的,可是一大早的就忙碌得很,奴还未来得及去看。”
隽娘若有所思,还是恭敬行了礼:“既如此,奴就先回坤宁殿回禀娘娘了。”
“绢儿!”晏清杳的声音陡然升高了几度,此时她也顾忌不得许多,“你快去外面打听一下!”
不安感瞬间涌上心头,晏清杳用手抚住心口,无数个不好的结果闪现在眼前,直逼得人喘不上气来。
却不想,这只是她今日悲痛欲绝的开端而已。
后苑。
“官家还未到吗?”曹丹姝看着宴席齐备,有些疑惑,赵祯素日里是最重礼数的,断不会在冬至家宴上如此失礼。
“早前镣子说官家和几位相公一同出宫了,但不会耽误家宴,不知如今是怎么了。”
“官家未至,不得开宴。”曹丹姝正色道,“不论如何,先派人寻到官家再说。”
“娘娘。”隽娘刚刚踏进后苑,便见曹丹姝忧心忡忡的样子。
“晏娘子那里如何说?”曹丹姝到底是个最妥帖不过的人,没忙忘了交代给隽娘的差事。
隽娘如实答道:“晏娘子说,未曾见到织儿回去。”
“什么?”曹丹姝微微皱眉,“光天化日之下,宫禁之中,宫人还能遗失吗?”
见曹丹姝有些生气,隽娘垂下了头,只听到曹丹姝冷冷的声音:“派人去找司宫令,让她查,等今日家宴结束,吾就要一个结果。”
“官家到。”
曹丹姝听了传报才敛了怒色,行礼道:“官家。”
赵祯的面色同样与往日不同,有两分不悦,但还是平和了语气:“今日是朕来晚了,辛苦皇后了。”
曹丹姝自然没错过赵祯面上的不对,却也没多说什么,只道:“官家言重了,这是臣妾之责。”
“六哥。”是苗心禾久不见赵祯到来,又一心惦念着要劝和赵祯与晏清杳和好,急得不行,这才从宴上寻了过来。
“禾儿来了。”看到许久不见的妹妹,赵祯的脸色露出了笑容。
苗心禾行了一礼,笑言:“娘娘早就备好了家宴,如今宴上可就只缺了六哥。”
赵祯笑着开口:“好,即刻便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