仪凤阁。
“娘子……”眼看着绢儿迎了上来,织儿第一时间冲她微微摇了头,示意她噤声。
绢儿虽不知发生何事,但还是默默闭了嘴,只是眼睛里有几分焦急地看向织儿。
而这一切,显然晏清杳都是不曾注意到的,此时此刻的她,有的是一种说不出道不明的奇怪感觉,当然她亦不想对人说什么。
晏清杳伸出手来捂住心口,感受着从身体内部传来的阵阵异样,不知所措着。
全身的血液凝聚在一起,通通地汇聚在了心口,又堵又塞,她的全身仿佛都在疼,却又说不上具体疼在何处,眼泪也仿佛已经流干了,此时此刻,似乎除了安静地发呆,她就什么都做不了了。
晏清杳什么都没说,就自己一个人默默地回到了屋子,将门窗锁上,也把屋子里全部的灯都吹灭掉,似乎想要将这世间所有的光都锁起来,做好了这一切之后,她就这样瘫坐在床边,看着黑漆漆的屋子,她并不觉得悲凉与恐惧,相反,她居然有一种莫名的快感。
这种快感在心头堆积地越发快起来,晏清杳开始笑了,且一发不可收拾,那笑声笑得足够大声,却又透着凄厉和瘆人,而后又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晏清杳又开始强压着自己的笑声,压得自己几乎喘不过气来,面上被憋得一片通红才停止。
这样一番折腾下来,晏清杳方觉有了半分分神智清明,她开始嫌弃方才那样颓废的自己,她的脑子开始告诉她为了一个男子而这样糟蹋自己不值,她开始后怕自己刚才的疯狂举动……
可是……
那男子不是旁的人啊!
是她的阿祯啊!
那是她爱了快二十年的阿祯啊!
所有的理智还是被心里那一瞬间喷涌而出的感情给淹没了,晏清杳明白,其实再多的应该,只要是因为沾上了赵祯,那么于她而言,那便不能用理智二字而衡量了。
应该成了不该,不该也成了应该。
她也不知道她这是怎么了,仿佛现在她的欢乐苦痛都不是她一个人决定的,而是赵祯主导着一切。
她,真的不再是她了……
可是即便认识到了这个事实,她却还是无法改变,因为在她过去的人生里,赵祯几乎就是她的全部,即便是她的孩子们,大约也要靠后。
晏清杳只觉得脑袋里似乎有什么就要炸裂开来,她双手扶着头喘息了片刻,眼睛里再次被一阵阴雾掩埋。
她最终还是认输了。
坦白来说,其实于她而言,她不在乎二皇子最兴来的死是李如锦对她的栽赃,她一直认为持身己正,便可无惧一切,世间自有真理在。
而且她若是想,也可以想办法来证明自己的清白,毕竟谎言终究是谎言,肯定是会有破绽的。
可是眼下,认定了她身上的罪名的那个人是赵祯,那么再多的不在乎,此时此刻便是太多的在乎,在乎到了她几乎心痛得无法呼吸。
“氓之蚩蚩,抱布贸丝。匪来贸丝,来即我谋……”几乎是一瞬间,少时学的《卫风·氓》在脑子里逐渐清晰起来,晏清杳忍不住喃喃着念出来了。
这篇《卫风·氓》是她学《诗》时所学的第一篇,年少时她不懂这里面的意思,只是听先生的话去背诵罢了,全篇里她最熟悉的也是最能理解的,无非就是“总角之宴,言笑晏晏”一句,毕竟那时这是最贴近她的生活的一句了,可是她却忘了,这一句的后面一句是“信誓旦旦,不思其反”啊。
所以,古人早便言说了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结局,是她糊涂了,怎么就自大地以为她与古人不一样,如今再想起这篇《卫风·氓》,晏清杳只觉恍如隔世,当真是初闻不知文中意,转瞬已成文中人。
所以,她与赵祯最后的结局也会是“反是不思,亦已焉哉”吗?
那……
便不要了吧。
似乎是下定了决心,晏清杳将手缓缓伸向枕头下面压着的绣囊,放在手中摩挲了许久上面的花纹,那是自天圣年间她便一直珍藏着的,压在她的枕下,平时是谁都不让动的。
可是此刻,晏清杳却第一次想要打开它了,她轻轻扯开了绣囊,露出了里面用丝带绑住的绾成同心结状的两绺发丝,当手抚上发丝的那一刻,她再也控制不住了,所有的糟糕情绪在一瞬间开始彻底崩溃,泪仿佛流淌的河流,怎么都流不尽,整个身子也因为哭得太猛而不停颤抖着。
再下定的决心,真到了最后一刻,她还是狠不下心啊!
不知过了多久,晏清杳迷迷糊糊的,哭着痛着中还是睡着了,甚至这一夜还是难得的好梦,她梦到了从前的日子,娘亲还在,姨母也在,她与阿祯也都是原来的样子,什么苦痛仿佛都不曾存在过,她还是原来那个可以依偎在娘亲和姨母怀里撒娇的小姑娘,也是可以时时刻刻陪着赵祯的那个小姑娘,太多许久未曾享受过的幸福扑面而来,晏清杳沉醉了这个舒适的温柔乡里不可自拔,即使她早知那一切都是梦,却仍然不愿醒来。
“娘子醒了。”等到晏清杳再次睁开眼,看到的第一个人还是织儿,织儿对于昨夜在鸣凤阁所发生的一切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地将手中已经沾湿的毛巾递给了晏清杳,“娘子先擦擦脸,奴这就去把早饭端来。”
晏清杳看了织儿一眼,不动声色地将手边的绣囊重新收于枕下,才接过毛巾净了面,微微张了张嘴,却终究还是没说什么。
织儿的动作很快,晏清杳不过草草洗漱一番,热腾腾的早饭就已经全部端到了桌子上,晏清杳也不扭捏,坐在绣墩上,面色如常地开始用早饭。
织儿默默替晏清杳添了一筷菜,解释道:“今晨看娘子睡得香,奴便没打扰,宣王和公主也已经用过早饭去宫学了。”
晏清杳轻轻点了点头,织儿观察了一下晏清杳的面色,露出了一抹苦涩的笑容:“奴伺候过娘子早饭,便……走了,以后,不会再烦扰娘子了。”
闻言晏清杳手中的筷子一顿,刚刚夹起来的一筷子苋菜猛然落入粥碗中,红色的酱汁悄然在碗中扩散开来,红得像血,直让人看得心慌。
晏清杳没说什么,用筷子夹起落在碗里的苋菜吃了,而后就是继续默默低头用饭,织儿也是一如既往地贴心服侍着,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可是,一顿早饭又能吃多少时间呢?
纵然晏清杳再不情愿放下手中的筷子,可是腹中的饱腹感还是提醒她这顿早饭已经用完了。
晏清杳用帕子掩了掩嘴角,还是带着不舍缓缓抬起头来看向织儿,真诚地开口嘱咐道:“过去的事终究是过去了,以后往前看,好好的。”
织儿也是强压下心中无限苦涩,停下手中的收拾碗筷的动作对着晏清杳灿然一笑:“娘子放心,奴以后不在了,娘子……要多保重。”而后便是冲着晏清杳恭谨叩了一个头,拿着手中需要清洗的碗筷菜碟,缓缓退出了屋子。
一瞬间,晏清杳也再没了任何兴致,于是还是默默起身躲到了床上,将被子盖在身上,闭上眼睛,想要再次通过入睡来摆脱生活中的苦难。
至于她枕下的那个绣囊,她也不曾再拿出来,这也就导致她没有发现那绣囊里面的发丝早已不翼而飞,而当她发现这一真相的时候,那时的她又是一番心痛,此时暂且不提。
仪凤阁外。
“织儿姐姐。”绢儿抓住织儿的手,面色担忧地看着早已守候在不远处的张茂则一行人,“一定要去吗?”
织儿冲着绢儿安抚一笑,而后转为坚定之色:“事关娘子清誉,我一定要去。”
“可好歹也要让娘子知道。”绢儿心中很是心疼织儿,“那皇城司的手段谁人不知,你若是进去了怎么有好啊。”
“好与不好都是我的命。”作为阶下囚,织儿却是坦然自若,“昔日因为我,才重伤了娘子,如今李氏那小人想要攀污娘子,想要从我入手,那她便是得意太早了。我绝不会如她所愿,说一句谎话来诬陷娘子。”
“可酷刑之下,姐姐你怎么熬得住!”绢儿的眼中闪烁着泪花。
织儿却是温和一笑:“那是我的事。绢儿,以后我不在,你就好好的照顾娘子。”说罢就是头也不回地径直离开。
绢儿看着手中为织儿准备的包裹,明白已经没有必要了,心中难免更是伤心,再不忍看见织儿离去,只能背过身独自哭泣。
“张先生。”织儿对着站在不远处的张茂则行了一礼。
张茂则看向织儿两手空空,有些惊讶,但面上未显,只低声提醒:“你可带一些日常的衣物。”
织儿却是冲着张茂则笑笑:“不必了。有劳张先生提醒。”
张茂则见状也就没有再多言,转过身道:“那便走吧。”
织儿最后转过头,看了一眼沐浴在清晨的阳光之中的仪凤阁,释然一笑,这才转过身和张茂则离开,踏上了那条属于她的不归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