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太医进来,给最……”提到儿子,赵祯的声音已然哽咽,可是为着查明真相,也是说服自己给晏清杳一个自证的机会,他还是道,“给最兴来看看。”
可是于晏清杳而言,其实这份诊断已经不必要了,先不说众多的巧合掺和在一起,就在那两个宫人进来的那一刻,她已经可以确定,这个局便是李如锦本人所下,为的就是把最兴来之死栽到她头上,让她永无翻身之地,可是作为一个母亲,这样的行为,她不能理解分毫。
至于她眼下的困境,唯一可能还有一线希望的,便是赵祯能够信她,可是她已经不敢保证赵祯的心了……
太医的诊断很快,最兴来果然是因为吸入过量的桂花,引发了哮症窒息而亡的,而这所有的一切,指向的都只有晏清杳一个人。
“官家,娘子定不是凶手啊,她从来都不知道二皇子闻不得桂花气味,而且娘子进鸣凤阁的时间极短,不会是她的。”最先沉不住气为晏清杳辩解的,还是织儿,“自二公主夭折,娘子她便闭阁不出,什么都不清楚的,她怎么可能去害二皇子呢?求官家明察。”
“官家,圣人言,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臣妾想,晏娘子是一个做母亲的,应当是不会去害别人的孩儿的。”曹丹姝也是觉得今日的一切都太过巧合,心里总觉得怪怪的,一时间却又说不出来哪里奇怪,故而只是说了这样一句圣人言。
李如锦则是一副几近崩溃的样子看向晏清杳,口中所言却是为晏清杳杀最兴来的合理性找了一个最好的借口:“我知道,晏娘子是怪我,若非是那碗酒酿圆子,二公主便不会送命,可是你有什么仇和怨你冲着我来啊!你恨我你就来打我,骂我,甚至是杀了我来给二公主赔命都可以,可你为什么要害我的最兴来,你说啊!你说啊!”
听到李如锦的这番话,赵祯也是猛然看向晏清杳,眼睛里面夹杂着不可置信、失望、愤怒与痛苦。
晏清杳也是懵住了,不是因为李如锦这样的一番话,而是她终于发现了原来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赵祯的情绪牵动,都是因为李如锦,而她的话,什么都不是。
“我知道,现在没有人能证明我的清白,可是我没有做过的事情,我也绝不会承认,一切就请官家娘娘彻查,臣妾自请先回仪凤阁待命,由皇城司调查取证,待真相查明再论。”晏清杳终究还是尚存了两三分理智,她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底的委屈与气闷,不肯再多言什么。
赵祯闭了闭眼,也是不再说什么。
曹丹姝见状道:“也好,贤妃先回去吧。”
“不行,你不许走。”李如锦眼见晏清杳就要脱身,她怎可善罢甘休,上前拉住晏清杳的衣袖,“你害了我的最兴来,我不许你走!”
“够了!”看着李如锦不依不饶,晏清杳再也忍不下去了,她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力气,一把就扯出了自己的衣袖,而李如锦也就顺势倒在了地上。
“如锦!”身处高位的赵祯唤了一声李如锦,声音里还是掩不住的担忧,可是脑子里愈发剧烈的疼痛让他不能移动分毫。
李如锦却好似没听到晏清杳的话一般,再次站起身,狠狠拽住晏清杳的胳膊:“你不许走!”
“好,我不走!”晏清杳也是猛地转过头来冷冷的瞪着李如锦,“既然李娘子非要辩个输赢,那我也奉陪到底。”
“我倒是要问问李娘子,为何我会遇到你宫里两个守着孩子的宫人,又步步引我来鸣凤阁?又为何今日我从未戴过香包出门,却在遇到她们之后就有了?还为何你在知晓你的儿子没了,第一时间不是找人来施救,而是拖住我不放?又为何你回来和你晕过去的时机这么好,每次说话也都是为了给我坐实罪名?为何大家谁都没注意到我的香包,只有你一下子就能发现了?这桩桩件件你可说得清吗?”晏清杳只觉全身都被气得发抖,却还是声音凌厉地质问出了这些话。
同样,晏清杳此话一出,在场众人都陷入了沉默,晏清杳却依旧不曾收敛气势,看向李如锦,眼睛里也是从未有过的杀气:“你不要以为你心里是怎么想的我不知道,人在做天在看!”
李如锦被晏清杳戳中了心思,一时间心中有几分慌乱,面上却是依然镇定道:“晏娘子的话我不明白!”
晏清杳冷笑一声,把往日里的憋屈一同发泄了出来,并不饶人:“你不明白?那好,我明白,今日我敢指天誓日的说一句,我,晏清杳,这一辈子从来都没做过半分亏损良心之事,你敢吗?你的孩子究竟是怎么没的?你说的清吗?”
“我……”李如锦一时也是方寸大乱,气势也明显弱了下来,“我自然敢!我……”
“李如锦,我告诉你,以前是我不愿理会你,不是我怕了你!”晏清杳说罢就是再次死亡凝视着李如锦。
李如锦心里更是慌乱,可她明白,她不能输了阵势,于是开始轻声到只有她与晏清杳两个人可以听清的声音得意洋洋道:“你说得都对又如何,官家可信你?你以为……你算什么?”
“你!”晏清杳再也忍不住心里的怒火了,李如锦的这句话就像是戳了她的心窝肺管子,于是她伸出手来就是给了李如锦一巴掌,怒斥道:“无耻!”
李如锦也是被晏清杳这使足了气力的一巴掌打得眼冒金星,可是倒也还不忘自己的目的,用余光看着赵祯正往她这边来,于是双眼一翻,就是晕了过去。
眼见李如锦被晏清杳打晕,赵祯的心里也是开始一阵恶寒,怒火也是达到了顶峰,他再也无法直视眼前的晏清杳了,几乎是没有经过思考的一瞬间,他也用样打了晏清杳一巴掌:“你是在作闹什么!”
赵祯的这一巴掌打得晏清杳猝不及防,再加上多日的愁苦与刚才的气愤,她早就是强撑着自己站立而已,这一巴掌下去,她也同样是狠狠摔在了地上。
可直到脸上火辣辣的痛感传来,晏清杳才回过神来,她才明白刚才那一瞬间发生了什么。
晏清杳的眼中满是不可置信,她伸出手指轻轻一触那被打的半边脸颊,便感觉到了上面残存着的赵祯凹凸不平的指痕,她愣住了,她不敢相信刚才发生了什么。
她的阿祯打了她……
晏清杳转过头愣愣地看向赵祯,眼睛里也是几乎在一瞬间就噙满了泪珠,却又倔强地不让眼泪落下。
赵祯也是同样后悔的,其实在他出手打得那一瞬间,他就好像控制不住自己一样,他也不敢相信他真的动手打了晏清杳,还是那么重的一巴掌,他同样愣愣地看向自己的手掌,半天都回不过神来。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死寂的安静,谁也不愿去打破这个僵局。
在场的曹丹姝,织儿,甚至是太医等人都懵了,谁也没想到一向仁善的赵祯居然会动手打人,打得还是自己宠爱了多年的女子。
晏清杳还是愣愣地看向赵祯,只是不再是单纯地发愣,此时此刻,她的眼睛里再也没了往日的爱恋与信任,有的只是伤心与怨怼。
所以,阿祯……不,或许应该说是官家还是认为她是个可以伤害最兴来——一个尚在襁褓之中的孩子的毒妇,还是因为她打了李如锦,就要为李如锦报仇雪恨……
她与他做了这么多年的夫妻,到了今天,她才突然觉得,其实她从来都没有真正了解过他的。
之前,她以为赵祯心里在乎李如锦,可她伤心之余还是自信的,她信那份在乎不会比他们的情分深,可是现实给了她一记狠狠的耳光,也许,从始至终,都是她自负了,在赵祯心里,她比不上李如锦。
想想,也真是可笑,可是她又该笑谁呢?她不就是那个最大的笑话吗?
赵祯看着黯然神伤的晏清杳也是觉得心口处阵阵绞痛,似乎就像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在从心口处撕开,撕得血肉模糊,他几乎是下意识就要伸出手扶晏清杳起来,可是手却也是僵在了半空,因为晏清杳居然默默向后移了移。
赵祯也是默默垂下头,开始后悔自己的冲动,可是他还是瞥见了晕倒在地上的李如锦,眼看着她面色惨白,出了许多虚汗,终究还是伸出手来将李如锦抱进内室,又吩咐太医道:“你来。”
眼见赵祯这样无情地离去,晏清杳的泪终究还是忍不住了,眼泪就像是连了线的珠子,开始滑落着。
谁也不敢上前,哪怕是织儿也只敢远远地偷瞄着晏清杳的神色,曹丹姝毕竟身为皇后,责任所在,不得不出来打这个圆场,于是软下口气:“今晚大家都累了,秀娘,先送晏娘子回仪凤阁。”
为了自己最后那一点可怜的自尊,晏清杳最终还是拂了曹丹姝的好意,自己搭着织儿的手默默地回了仪凤阁,也给今天晚上这场可悲可笑的闹剧画上了一个句号。
只是这个句号,注定还会再次掀起波澜,也是赵祯与晏清杳一辈子都无法忘怀的沉痛,不过,那是明天,后天,甚至更久的事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