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

“究竟是不知……还是故意？”

　　晏清杳听见声音，回头望去，果然是刚刚昏迷过去的李如锦，此时的她只穿着单薄的一身寝衣，头发披散在肩上，面色苍白，嘴唇里半分血色都没有，身量纤弱得好像一阵风都可以吹倒的样子，眼下的这句质问好似是拼尽了全身的气力才说出来的。

　　“如锦？”赵祯见李如锦摇摇欲坠的身子，也是心疼，连忙上前将其揽入怀中，可是这样一幅画面落在晏清杳眼中，晏清杳只恨不得即刻便瞎了，她的夫君原来也会对其他女子视若珍宝的，还是在她的眼皮子底下，当真是可笑吧。

　　“你身子还虚着，等太医来了给你好好瞧瞧。”赵祯扶着李如锦坐下，很是贴心地从宫人手里接过披风为其披上。

　　李如锦却是并不关心这些，她只是看向晏清杳：“晏娘子，我的话你还没回答我。”

　　“我从未害过二皇子。”晏清杳知道失去一个孩子对母亲的打击有多大，可此时此刻她也必须要自证清白，所以语气十分恳切，“望李娘子信我。”

　　“信你？”李如锦突然开始笑了起来，只是这笑声里则是充满着讽刺，甚至笑声瘆人，“我怎么信你？我这鸣凤阁里，从始至终，就来了你这一个外人，然后我的最兴来就没了，晏娘子，我倒是要问问你，你叫我怎么信你！”说到最后，李如锦基本上已经是吼了出来。

　　“为什么！为什么你从未来过我阁中，又为什么你一来最兴来就没了！你说啊！你告诉我啊！你说啊！”李如锦好似已经完全丧失了理智，甚至从椅子上跌落下来，抓住晏清杳的衣襟质问道。

　　而织儿自然也是不可能看着晏清杳被李如锦伤害，所以连忙挡在李如锦面前，想要保护晏清杳。

　　“我说过，我当真不知二皇子为何会突然出事，甚至我来你阁中，本意也并非是为了找你。”眼瞧着李如锦疯魔的模样，晏清杳明白所谓自己的面子，大抵是不重要了，她应该做的，是还这整个事情一个真相。

　　晏清杳看向赵祯，将所有事情全盘托出：“我今日本不是要来鸣凤阁的，我是想去福宁殿寻官家，可是官家不在，有个宫人告诉我官家来了鸣凤阁，我才会来的，为的是与他争论清楚宗实的事，这些与二皇子无关。”

　　“宗实？这与宗实又有何相关？”曹丹姝也是被晏清杳的话弄糊涂了，不是正在说最兴来的事，怎么会又扯上了宗实？

　　“提到宗实，这便要问官家了。”晏清杳面色冷了下来，看向赵祯的眼神里也有了几分愤恨不平。

　　“我今日是批评了宗实，可我说得难道有错吗？”眼瞧着提到了赵宗实，赵祯也是不想压着气，今日他是听了赵宗实的孝经掌握得不熟，再加上那一章正是当年他得知自己身世时候所默的，想到了李兰惠，这才在生气时口不择言的说了赵宗实一句，可是那事情严重吗？他也只是随口一句，再说，这又与最兴来的事情相关吗？

　　眼看着赵祯半分也不知错的样子，晏清杳只觉得心寒，是替赵宗实心寒，所以淡淡道：“官家觉得不重要，臣妾也无话可说。”

　　赵祯叹了口气，正色道：“宗实的事暂且不论，先说最兴来一事，你说是有个宫人告诉你朕在鸣凤阁，可是朕早就吩咐了镣子，说今日去坤宁殿用晚膳，与皇后有事相商，你要去也该去坤宁殿，怎么会来到了鸣凤阁？又是哪个人告诉你错的行踪的？”

　　晏清杳仔细回忆了当时的一幕，却是脑子里一团乱麻：“是有两个小宫人撞了我，我也不知……她们是哪的。”

　　“不知？”赵祯更是怒火冲天，“你都不知道那宫人的身份，不知道她话里的真伪，你就冒冒然来了？”

　　晏清杳如实答道：“她只说自己是给福宁殿送蜡烛的，又说出了镣子的名字，我琢磨着不会有假，何况我是到了福宁殿门口，亲眼看见里面黑漆漆的一片，这才来鸣凤阁看看的。”

　　赵祯扶了扶额，他从未想过一向聪明伶俐的晏清杳居然会干出这样一个蠢事，但是事已至此，他也只好道：“茂则，你去把所有给福宁殿送过蜡烛的宫人都叫来。”

　　张茂则知道此事的重要性，连忙领命下去了。

　　“你接着说。”赵祯再次看向晏清杳，“你到了鸣凤阁以后又看到了什么？做了什么？”

　　“我到了鸣凤阁，守门的宫人和我说李娘子不在，去给二皇子祝祷了，我也明白官家定然不在，便不想再进去了，可是那宫人却说要去禀告娘子，还未等我说话，就跑没了影子。”晏清杳也是仔细回忆起刚才发生的每一幕，认真回答，“我是想走的，可是我听到了屋子里有孩子的哭声，那声音，就和懋安一样。我……我便不知道是怎么了，就是一门心思的要去屋子里看看到底是不是懋安，我……”

　　“够了！”赵祯再也忍不住心里的怒火，他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晏清杳，你说实话，不要一会儿引到宗实身上，一会儿又带上懋安，是不是我再让你说下去，徽柔也要出来了。”

　　“我没有说谎。”晏清杳同样十分固执，她说的既是实话，怎么能被赵祯这样误会，“我是真的听到了懋安的哭声，我才会进去的，不然我才不肯进鸣凤阁。等到了屋子里，我就看到懋安躺在摇篮里，哭得很可怜，我就抱起来哄了哄，别的什么都没做，再后来李娘子就回来了，便说二皇子没了。”

　　“你抱了最兴来是不是？”本来一直在旁边不说话的李如锦猛然激动起来，“你抱了最兴来是不是？你和我说清楚！”

　　“是，我抱了。”晏清杳点了点头，“可我不知道二皇子为什么会突然夭折，我真的不知道。”

　　李如锦闻言也是呆愣了一下，而后却是凑的晏清杳更近：“你带了什么？为什么你身上会有桂花的味道？你说你身上为什么会有桂花的味道？”

　　桂花？

　　晏清杳不由得皱了皱眉，她很清楚，因为懋安新丧，她一直无心打扮自己，别说是桂花了，哪怕是脂粉都未曾用，如今又哪里会有桂花呢？

　　可是因为李如锦的话，晏清杳还是下意识地在身上摸索着，直到在腰间摸索到一个硬物，晏清杳一瞬间便愣在了原地。

　　“你把你的香包给我看看。”显然李如锦也是看到了晏清杳腰间的香包，挣扎着就想要到晏清杳身上去抢。

　　“李娘子……”织儿自然也不知道眼下情绪不稳定的李如锦会不会对晏清杳不利，所以一直都在阻拦着李如锦接近晏清杳。

　　“织儿。”晏清杳看了一眼织儿，让她放开李如锦，而后将腰间挂着的香包取下来，“李娘子想看，便看看吧。”

　　晏清杳肯这么做，有两点原因，一是自己本就没做伤天害理之事，自然无惧；二是她也不明白这香包里面有什么，是不是李如锦所说的桂花，是桂花又与最兴来之死有什么关联，而且眼下这个香包已经被大家看到了，她若是藏私岂非更显得自己心虚了，所以她也就只能拿出香包，一看究竟。

　　李如锦猛地将香包一把夺过，将香包中的粉末通通倒在掌心上，凭借着色泽与香味，便可确认——是桂花。

　　“啊！”李如锦凄厉的叫喊声响遍整个鸣凤阁，赵祯也是不可置信地看向晏清杳，如果说之前他还不肯信晏清杳会那样的心怀怨毒，可是如今事实摆在他眼前，他只觉心寒，为什么！为什么他的杳杳会是这样的人！

　　是有误会，一定是有误会的！

　　“最兴来闻不得桂花，只要闻了就会哮症发作。”曹丹姝到底置身事外，见状看向晏清杳的眼神里也多了几分探究。

　　晏清杳心里猛地一惊，她身上本无香包，从始至终她也只和那两个小宫人撞上了，而一步一步的又是引她来此，可是从她进入阁中到织儿的到来，不过才不足一盏茶的时间，且这桂花香味幽淡，真的是她害了最兴来吗？

　　最兴来是在她进入之前就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那么显然，从始至终，这局就是针对她而设的，而设局之人，能悄无声息的进入鸣凤阁，引发最兴来的哮症，又能是谁？

　　“臣妾并不知二皇子病情，且这香包也不是我之物。”纵然此时此刻这样一句苍白的解释大抵是无用的，但是晏清杳已经别无他法，只能再次自辩。

　　“官家，臣已将擅离职守的两个宫人抓获。”是杨怀敏来回赵祯的话了。

　　在看到那两张熟悉的面容之时，晏清杳不由得愣在原地，而后则是止不住的悲凉无助，最后转变为了无尽的愤怒。

　　“官家恕罪，是晏娘子给了奴银子，奴才一时昏了头。”给晏清杳假消息的宫人率先跪在了地上磕着头。

　　“娘子，奴是被骗的，娘子，求您救救奴吧。”另一个宫人也是马上叩头请罪。

　　而此时的赵祯还在不停地摩挲着那香包上的绣纹，他是看惯了晏清杳的刺绣的，晏清杳的刺绣是这满宫里最为特别的，虽说针脚密实，可绣出来的图案总是一般，甚至有时还会把花纹绣得奇怪，所以晏清杳的女红他是知晓的，如今这香包上的花纹，正像是她的手艺。

　　这般想着，赵祯只觉得自己的心上有千万把利剑刺着，他再也不想多说什么了，只是冷眼看向晏清杳：“你还有什么可说的吗？”

　　听见赵祯这样的一句话，晏清杳同样觉得心彻底碎成了渣。

　　所以，他是不肯信她的。

　　一时间，晏清杳竟觉得无力辩驳了，正垂头沉默之时，外面传来了张茂则的声音：“官家，太医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