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亲睹疮痍，暂托良吏

晨雾尚未散尽，南宫无忧踏着湿冷的石板路出城，周淮安紧随身侧，墨羽带着几名侍卫不远不近跟在后头，一身黑色劲装，不显张扬。

越往城郊去，空气里清润的晨雾便被一股闷沉的腥腐气取代。那是洪水退去后淤泥发酵、烂草沤坏的味道，吸入喉间又黏又堵，胸口闷得发慌。周淮安下意识拢住衣袍，紧蹙眉头，刻意绕开路边积着死水的泥洼，半分也不愿靠前。

南宫无忧扫了他一眼，“周大人似乎很不情愿啊。”

周淮安一个激灵，立马正了身子，“下官不敢。”

行至城郊开阔空地，此处便是吴江郡安置受灾流民的唯一营地。洪水虽退去，整片空地却仍覆着一层厚厚的黑泥，深浅沟壑蓄着浑浊死水，洪水裹挟而来的断木、烂秸秆混杂淤泥铺了满地，狼藉不堪。

屏县县令沈文青见来人连忙拱手行礼∶“下官见过郡守大人。”他连续在此劳作了几日，一身官袍早已沾满泥渍、褐色药斑，掌心磨出大片泛红的裂口，眼下乌青厚重，他也浑然未觉。

周淮安一闻沈文清身上混着淤泥草药的腥气，浑身猛地一僵，脚不自觉悄悄往后挪了小半步，生怕沾到半点污秽。他只慌忙虚虚抬起半截胳膊隔空摆了摆，连目光都不敢落在沈文清沾满裂口的手上，声音带着几分发飘的颤意：“文青啊，还不快见过七殿下。”

“屏县县令沈文青见过七殿下。”沈文青闻言一震，连忙草草整理了一下衣袍，对着南宫无忧深深一拜，正要屈膝，南宫无忧上前半步，伸手稳稳托住他手臂，语声稍缓：“沈大人不必多礼，起身说话，这里情况如何？”

沈文青直起身形，连日操劳下嗓音变得沙哑干涩，眼底沉痛无力，拱手沉声禀报：“殿下，此处流民逾千，大半皆染时疫。洪水退后，最该即刻清淤开沟、疏通积水、隔绝疫毒根源，再分区隔离病患、配发汤药救治。”

“可下官人手紧缺、物资匮乏、职权有限，只能带着寥寥几名差役，勉强照料危重病患，根本无力全面整地控疫、统筹救治。眼睁睁看着灾情蔓延、百姓受难，是微臣无能，请殿下降罪。”

南宫无忧闻言，眸光微沉，顺势抬眼，只见眼前一片狼藉，满目疮痍。

草草搭起的草棚低矮漏风，棚内铺着受潮发霉的干草，数千灾民挤在方寸之地，病患与身强力壮者混杂一处。

此起彼伏的咳喘、虚弱的呻吟缠作一团，飘在湿冷的空气里。身染时疫的人浑身滚烫，家人只能寻来冷水一遍遍敷额降温；营地角落散落几领芦席，底下盖着来不及下葬的亡者，淤泥湿土埋不住尸身，只能这般草草搁置。

此刻，墨阳他们传回的寥寥数语“灾情惨重，疫民众多”，终究比不得亲眼所见的万分之一刺骨。

压下心底翻涌的怒意，南宫无忧收回目光，看向满身疲惫却恪尽职守的沈文青，语声沉稳笃定：“沈大人死守在此、尽心履职，无愧百姓、无愧官位，何罪之有？”

“你清楚此地情况，此刻起，这里的一切事宜暂由你全权调度，郡衙物资人手尽可调配使用。”

沈文青一愣，随即眼底泛起微光，郑重躬身领命：“微臣，遵令！定不负殿下所托。”

随即，南宫无忧转头，目光落至背脊僵硬、心神惶惶的周淮安身上，语调骤然沉冽，带着不容抗拒的威压：“周淮安。”

周淮安心头巨震，慌忙躬身垂首：“下官在！”

“你为吴江郡郡守，辖地受灾，万民受难，你难辞其咎。”南宫无忧字字冰冷，“你回去后即刻带人清点郡衙库房所有存粮、全部药材、在册役夫衙役，诸事办妥之后立刻来此，常驻此地，协助沈文青，疫情一日不除，你便不得回城。”

他顿了顿，眼底寒意彻骨：“此次但凡有一分懈怠、一处疏漏，致使灾情加重，百姓死伤，本王唯你是问，绝不轻饶。”

周淮安后背冷汗淋漓，双腿发软，不敢有半句辩驳，俯首应声：“下官……遵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