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薄雾笼罩着吴江郡,石板地面浸着雾水,泛着惨白阴冷的光。
一众官吏一如往日赶往公堂,自上路起便个个魂不守舍,全都垂着头各行其路,谁也无心与人搭话。待踏进大堂下意识抬眼,骤然望见主位端坐的男子与阶下肃立的黑衣侍卫,浑身顿时僵住,心底的惶恐瞬间翻涌上来。
正当众人局促不安时,周淮安匆匆赶来,看见主位上的人,浑身猛地一僵。他竟让七殿下独坐公堂等候自己,又惊又愧,腿一软重重跪地,颤声请罪:“下官来迟,劳殿下久候,罪该万死!”
阶下其余官吏见状大惊,听闻是皇族殿下,慌忙齐刷刷跟着跪拜在地,大气不敢喘。
“诸位大人早啊。”南宫无忧淡淡抬眼,清淡平缓的声线缓缓落下∶“本王初到吴江郡,便收到了不少好东西,诸位大人不妨猜猜都是些什么?”
“殿下说笑了。”周淮安压下心底慌乱,硬着头皮开口,“下官愚钝,实在猜不出殿下所言为何物。”
余下官员心头各自一震,脑中不约而同浮现昨夜书房那凭空飞入的素纸,纸上清清楚楚写着独属于自己的贪私内情,开门寻人一无所获,侍卫全无察觉,送信人至今不明。众人不敢抬头,只敢用余光飞快偷瞟身旁同僚,心底各自打鼓,暗自猜疑,莫不是身边之人暗中向殿下揭发了自己的劣迹。
满堂人心涣散、彼此提防的模样,尽数落进南宫无忧眼底。他眸底不起半分波澜,缓缓收回扫视众人的目光,淡漠出声,“本王无暇同你们周旋。周淮安,将救灾账册呈上来。”
周淮安心头猛地一紧,后背冷汗又浸上来,不敢有片刻耽搁,垂着头仓促回话:“殿下稍等。”话音落便急忙示意身侧衙役火速前往库房取账册。
不多时账册送至,墨羽上前接过,整齐摆放在案头。南宫无忧修长的指尖拂过泛黄纸页,逐本翻阅。
大堂内落针可闻,唯有翻卷纸张的轻响,一下下敲在众人的心尖。
堂下跪伏的官吏个个心绪紧绷,内层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所有人都清楚账册漏洞百出,稍加细查便会全盘败露。
忽然,南宫无忧翻页的指尖一顿,停留在密密麻麻的字迹之间。
这一瞬停滞,让堂下众人心脏猛地一缩,各类杂念疯狂窜出:是虚报药材数目露了马脚?还是赈银流水被识破?
众人背脊发凉,指尖死死抠着地面,屏住呼吸等候雷霆问责。
可预想中的斥责并未落下。
南宫无忧缓缓合上手中最后一本账簿,随手将漏洞百出的账册推至案边,目光再次扫过瑟瑟发抖的一众官吏,平淡无波的声线,带着穿透人心的重量,缓缓响起:
“账册暂且不论。”
“本王问你们,吴江郡全境,现下染疫流民共计几何?隔离棚舍分置几处?”
“每日派发治疫草药,定额几分?汤药配比如何?现存药材库存,尚可支撑几日?”
满堂官吏骤然僵住,满腔备好的推诿说辞、求饶话术,尽数堵在喉头,瞬间无用武之地。
他们终日耽于安逸,疏于政务,何曾真心统计过疫民人数,何曾细核过草药存量,何曾过问过汤药救治诸事?
一时之间,众人支支吾吾,语无伦次。有人含糊报出虚数,有人慌乱推诿不知,有人所言人数、药材数目与旁人截然相悖。
南宫无忧静静听着,眸底寒意层层堆叠,愈发深沉,“尔等身为父母官,就是这样办事的?”
“殿下息怒。”阶下众人伏身更低,额头紧贴冰冷地面,慌忙乞饶。
南宫无忧垂眸睨着阶下跪伏的人,声音听不出喜怒,“周淮安,即刻起,你随本王出城了解情况。”
周淮安闻言肩头骤然一抖,不敢抬头,颤声应答:“下官遵殿下吩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