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别七皇子府,李嵩归府之后,面色沉冷决绝,未曾有半分犹豫,第一时间便下令下人备置车马、收拾行囊,即刻送李若雪前往家庙思过。
消息传遍宅院,瞬间掀起滔天波澜。
禁足院中的李若雪如遭雷击,瘫软在地,痛哭不止。她怎么也没想到,不过一句闲言,怎么就闹到了这个地步?
李夫人更是疯了一般冲出院落,红着眼死死拦住李嵩,哭声凄厉断肠。
连日积压的委屈、不甘、怨愤,在此刻尽数爆发。
她泪眼婆娑,声声泣血质问,满院下人无人敢劝:“李嵩!你何其狠心!阿雪是你亲生的骨肉!你怎能如此绝情,要将她送去清冷孤寂的家庙自生自灭!”
“这是她口无遮拦付出的代价。”
“口无遮拦?”李夫人陡然拔高语调,泪水滚落,满是难以置信,“阿雪不过说了几句实话,就要为此受罪?”
这话入耳,瞬间戳中李嵩多日积压的惊惧与恼怒。他陡然抬眼,眸底寒色翻涌,压着滔天怒火与无力:“实话?夫人,到现在你还看不懂形势,那是谁?那是七殿下护在心尖上的人,这帝都,谁不知那是逆鳞,是禁区,碰不得,闯不得,偏她不知天高地厚,敢肆意妄言。”李嵩字字沉重,句句诛心。“这些日子我坐立难安、夜不能寐,日日等候问责,你可知我熬的是什么?是李家满门的性命!”
李夫人被他凌厉的语气震得一滞,却依旧满心执拗,哽咽辩驳:“不过口舌之过,至多罚几句、禁足几月,何至于危及满门?”
“何至于?七殿下护着的人,即使再不堪,也容不得旁人议论半句。”他步步上前,目光沉沉锁着她,“今日,七殿下给了一条路,让我自己选。”
李夫人一怔,“选什么?”
“家族还是女儿。”
短短几字,寒意彻骨。
李夫人浑身一僵,血色瞬间褪去,颤声开口:“你……你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夫人,你还不明白吗?”
李夫人浑身发抖,泪水汹涌而出,摇着头不敢置信:“所以……你选了舍弃阿雪?那是你的亲生女儿!是我十月怀胎生下来的骨肉!” 她死死拽着他的衣袖,字字句句皆是怨怼:“自从你将那母子二人接入府后,你眼里便再也没有这个女儿了!婚约作废,她已然受尽委屈、遭人耻笑,如今不过几句无心闺阁闲话,便要彻底断送她的一生!
“你如今有了儿子承继香火、延续李家基业,便可以肆意牺牲女儿的前程、舍弃亲生骨肉,是不是!”
“是!”他厉声一句,随即又迅速回落,只剩无尽苍凉疲惫:“在宗族存续面前,私情本就不值一提。”
“是你日日娇纵,养得她不知天高地厚,祸从口出!是你眼界狭隘,至今不知大祸临头!今日种种,皆是她亲手闯出来的祸!七殿下最是护短,你是忘了之前的樊家了吗?”
他何尝不知女儿委屈、何尝不懂妻子怨怼?
可他身在朝堂、肩扛全族,从来都别无选择。
他们今日得罪的,不是别人,是连当朝帝王都要容忍三分的七殿下南宫无忧,是整个帝都最招惹不起的存在。
李夫人悲恨交加,全然顾不得朝堂规矩、天家威严,满心只剩女儿的绝境与丈夫的冷酷,愤然嘶吼出声:“那又如何?七殿下难道就可以恃权横行、为所欲为,一手遮天吗!”
此言一出,整座庭院瞬间死寂!
非议皇族、妄论天亲,乃是株连大罪!
李嵩瞳孔骤然紧缩,猛地上前抬手,死死捂住她的嘴,力道狠厉至极,眼底是从未有过的滔天寒意。
“住口!”他压低嗓音,齿缝间挤出字字警告,声色发颤,满是极致的恐惧:“你想死?还是你觉得现在闯的祸还不够大?”
温热的唇被骤然捂住,粗暴的制止声砸在耳边。
这一刻,方才满腔的悲愤、不甘、戾气,瞬间被滔天的恐惧彻底浇灭。
李夫人浑身猛地一颤。
她猛然清醒过来,后背瞬间浸满冷汗,方才一时气上头的胆大妄为尽数褪去,只剩下深入骨髓的害怕。
是了。
那是七殿下。
是帝王最偏爱的皇子。
她们普通臣眷,一句妄言,真的能倾覆满门。
李嵩松开手的一瞬,她再也不敢叫嚣半分,方才挺直的脊背轰然垮塌,双腿一软,竟是直直跌坐在地。
所有的倔强、所有的质问,尽数化作惶恐无助的呜咽。
她涕泗横流,狼狈不堪,死死抓住李嵩的衣摆,哭到浑身抽搐,只剩卑微的哀求:
“我不敢了……我再也不敢乱说了……”
“老爷,我求你……别送走阿雪……求求你,不要送走她……”
“我知错了,是我糊涂,是我狂妄……你罚我、怪我都可以,不要送走我的女儿……”
李若雪从屋子里冲出来,死死抱住李嵩的腿,“父亲,女儿知道错了,女儿再也不敢了,求你,别送我去家庙。”
可李嵩居高临下望着瘫坐哀求的二人,眼底只剩一片沉沉冷寂,再无转圜余地。
祸已酿成,女儿口无遮拦、招惹是非,险些牵连整个李氏。他敛尽眼底心绪,正要挥手命人上前带走李若雪,院门外忽有一道玄色身影倏然踏入。
墨羽一身劲装,身姿凛冽,神色淡漠如霜。自李嵩踏出七皇子府他便暗中尾随,将李家争执、众人失态尽数看在眼底。
他的出现,让院中所有哭声瞬间骤停,李嵩心头猛地一紧,连忙敛神躬身行礼。
墨羽目光越过满地狼狈,直直落定在跪地瑟瑟发抖的李若雪身上,字句冷硬分明:“殿下有令,李氏女言语无状,中伤郡主,本当重惩以儆效尤。”
院中人心瞬间悬至顶点。
下一瞬,墨羽话锋微转,“但念李氏一族安分守己,罚李小姐闭门思过半年,算作小惩大诫。”
一句话落地,李嵩整个人紧绷的脊背骤然一松,连日悬在心口的巨石轰然落地。
李夫人与李若雪怔怔僵在原地,一时不敢相信,片刻之后积压的惊惧与庆幸齐齐涌来,泪水再度汹涌落下。
未待二人平复心绪,墨羽语气骤然一沉,寒意彻骨,字字皆是严厉警示∶“但恩典仅此一次。殿下有言,往后李家阖府上下,无论主仆,但凡再有一人口无遮拦、妄议殿下身边之人,便不会再有手下留情一说,届时掀起的祸事,李氏满门万万承担不起。”
李嵩长松一口气,郑重拱手:“谢殿下开恩,下官谨记殿下提点。”
墨羽身影消失于院门,庭院余寒不散。
李嵩立在原地,脊背微凉,眼底沉沉一片。
他方才亲手做好舍弃女儿的决断,那份刺骨的煎熬与无力,无人知晓。
南宫无忧给了李家生路,却也让他彻底明白——天家一念,可定宗族生死,可掌凡人生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