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无声择罪，一念骨肉轻重

自那日凝香坊回府后，李若雪便被父亲李嵩下令禁足院中，半步不得外出。

这帝都谁不知纳兰瑾瑜的分量？

她是陛下亲封的长宁郡主，是靖安长公主的义女，更是七殿下南宫无忧碰不得、容不得半分轻辱的逆鳞。

朝野上下，文武权贵，无人敢轻易置喙半句，皆谨守分寸、心存敬畏。偏偏李若雪年少浅薄、口无遮拦，当众直言纳兰瑾瑜在相府遭冷眼皆是咎由自取、纯属活该。

这番狂悖之言，愚蠢至极，更是狠狠踩在了最不该碰的底线之上。

李夫人得知后，只当是寻常闺阁闲话，当即找到李嵩据理力争，满心不服。当初女儿阿雪原定的好姻缘，便是因李嵩在外私藏外室的丑闻而作废，李夫人本就心存芥蒂，此刻更不愿女儿再受苛责。

李嵩看着眼界狭隘、全然不知祸事临头的妻子，满心戾气与后怕，冷声斥责：“都是你平日里骄纵溺爱，把她惯得无法无天、口无遮拦！长宁郡主是什么人？那些话，是她能肆意妄议的吗？”

李夫人满脸不甘，梗着脖子辩驳：“阿雪说错了吗？纳兰瑾瑜她本就是……”

“啪——”

一声清脆的巴掌声骤然响起，硬生生打断了她未尽的话语。

五道清晰的指印瞬间浮现在李夫人脸颊之上，她怔怔抬眼，难以置信地望着眼前朝夕相伴的夫君，眼底满是错愕与委屈：“你竟然打我？”

李嵩胸腔积满惶惶怒火，眼神冷得陌生：“到如今你依旧执迷不悟！长宁郡主是我等臣子家眷能随意非议置喙的人吗？你究竟要如何，才肯罢休，非要亲手毁了整个李府才甘心？”

李夫人眼眶通红，又气又委屈，哽咽辩驳：“不过是小姑娘之间的几句闺阁闲话而已，哪里至于这般小题大做？”

话不投机，半句多余。

李嵩深知再多辩解也是无用，心头只剩无尽疲惫与惊惧，当即冷声吩咐下人：“来人，送夫人回院！”

自那日起，李嵩日夜悬心、寝食难安。

他太了解南宫无忧的性子。这位七殿下素来睚眦必报、恩怨分明、雷霆果决，向来从无姑息迁就之说。但凡有人敢冒犯纳兰瑾瑜，从无安然收场的道理。

李若雪此番言语，已是触碰到了他的逆鳞，等同于将整个礼部尚书府架在了风口浪尖。

李嵩日日端坐府中，坐立难安，时时刻刻等候着七皇子府的问责、惩处，甚至是朝堂之上的一纸弹劾。他早已做好了万全准备，哪怕是丢官罢职、株连族人，他都已然有了心理预期，静静等候这场必然降临的风波。

可一日、两日、三日……

日复一日，预想中的雷霆怒火迟迟未至，整座李府依旧风平浪静，无半分波澜。

可这份极致的平静，非但没有让李嵩松一口气，反倒让他心底的惶恐与恐惧一日胜过一日，层层堆叠、密不透风，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太不对劲了。

这根本不是南宫无忧的行事风格。

旁人触其底线，他向来当即清算、绝不拖沓，可如今滔天冒犯在前，他却一反常态。

越是死寂，越是可怖。

混迹朝堂数十载，李嵩深谙帝王权贵之心——天家最狠的从不是当众发难、雷霆问罪，而是隐忍不发、暗流深藏。

他让你日日悬剑在顶，困在无尽的揣测与煎熬之中，自我猜忌、自我惊惧，寸步难行。

李嵩猜不透南宫无忧的心思，看不清这份沉默背后，究竟是不屑与稚子计较，还是在暗中酝酿一场足以倾覆整个礼部尚书府的滔天雷霆。

未知的惶恐日夜缠裹身心，日夜煎熬，让他心力俱疲、夜不能寐。不过短短数日，他便再也扛不住这份无形的重压。

与其坐以待毙、等候未知的灭顶之灾，不如主动俯首、登门请罪。

思虑已定，李嵩郑重整理朝服，怀揣满心惴惴与敬畏，亲自躬身前往七皇子府，主动请罪。

七皇子府朱门肃穆、壁垒森严。

府门前两名甲士持枪肃立，身姿挺拔如磐石，纹丝不动。盛夏烈日照在冰冷的甲胄之上，泛着沉沉寒光，细密的汗珠顺着侍卫下颌缓缓滑落，却无一人晃动身形、松懈半分，目光平直凛冽，守得一派铁律森严。

世人皆知七皇子府规矩大于天，莫说是当朝尚书，纵使是帝王御驾亲临，也需依规通报、恪守规矩，断无私自通融、破格放行的道理。

李嵩落轿上前，姿态恭谨谦卑：“礼部尚书李嵩，求见七殿下，烦劳二位通禀。”

守卫神色漠然，不卑不亢，只淡淡吐出二字：“等着。”

一人转身入内禀报，一人依旧伫立原地，分毫未动。

漫长的等候磨人心性，半晌之后，方才那名守卫缓步而出，语气平直守礼：“殿下允大人入内。”

穿过层层深廊，庭院寂寂、落木无声，满堂清冷威压沉沉覆下。

正厅之上，南宫无忧端坐榻中。一身玄色锦袍衬得他眉眼清寒孤冷，容色平淡无波，世间所有纷争纷扰、旁人惶惶不安，于他而言，皆如尘埃浮云，入不得眼底。

李嵩入殿，即刻俯身跪地，脊背深深躬下，姿态极尽恭谨敬畏：“臣参见七殿下。”

南宫无忧未曾抬眸，修长白皙的指尖轻抵冰凉桌沿，一下、一下，缓缓叩击。

清脆的叩响划破满堂死寂，节奏缓慢、不疾不徐，每一声轻响都如同重锤落地，沉沉敲在李嵩心头，无形的威压弥漫整座大殿，让人呼吸发紧、不敢动弹。

李嵩静静跪伏在地，脊背绷得笔直，不敢有半分懈怠、半分妄动。

这一候，便是整整一盏茶的光景。

殿内檀香袅袅、静谧无声，漫长的死寂几乎压垮人心。李嵩额间渗出细密冷汗，顺着鬓角缓缓滑落，心底的惶恐愈发浓重，每一寸呼吸都带着极致的紧绷。

良久，叩桌的指尖终于停歇。

南宫无忧缓缓抬眸，漆黑眼眸深不见底，似藏万丈寒渊，清冷嗓音漫然响起，平淡无波，却字字淬寒、裹挟刺骨威严：“李大人，求见本王所为何事？”

“臣……特来向殿下请罪。”

“哦？请罪？”南宫无忧语调轻淡，听不出喜怒。

李嵩伏身在地，心神高悬，字字恳切惶恐：“臣教女无方，小女愚昧浅薄、口无遮拦，肆意冒犯郡主、触犯殿下禁忌，实属罪该万死。今日臣特来登门请罪，任凭殿下处置，绝无半分怨言。”

他早已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殿内再度陷入死寂，风穿窗棂，轻拂帘角，静谧得刺骨。

良久，南宫无忧清冷平淡的嗓音再度响起：“既然知道错了，该如何做，便不用本王教你了。”

“臣愚钝，还请殿下明示。”

南宫无忧抬眸，眸光浅淡无波，却藏着不容置喙的权衡，语气轻得近乎漠然：“那就看李大人如何选了。”

话音落，殿内死寂沉沉。

李嵩心头一凛，瞬间了然。

这那里是询问，分明是逼他作出抉择。

一边是护下口出妄言的女儿，执意袒护，今日之事便会被无限放大，他往日所有把柄、府中丑闻，都会成为倾覆李家的滔天罪证。

一边是保全满门宗族安稳，牺牲一人，便可抹平所有风波，保住官位家族。

无尽焦灼骤然席卷心头。

骨肉至亲，血脉相连，他如何不痛？

可世家权臣立身朝堂，从来最不值钱的，便是私情。

再三权衡、万般挣扎，李嵩心底终究有了冰冷的决断。

保全家族，方是世家立足根本。牺牲女儿，是眼下唯一能保全李府的生路。

他重重俯首叩地，声音干涩沙哑：“臣……知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