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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溺

快穿:宝贝,想逃吗?

她离开时,庄园出奇地安静。走廊里的灯比往常暗了一些。艾琳踩着那双平底鞋走过地毯时,脚踝上已经没了链子的重量,可她还是觉得每一步都有拖拽感。

张妈在侧门等她,披着一件深灰色的旧外套,和夜色融为一体。她没有多说什么,递过来一顶鸭舌帽和一件男款的外套,尺寸偏大,套在艾琳身上松松垮垮的,刚好可以遮住她微微隆起的小腹。

艾琳低头扣扣子的时候,手指有些发抖。张妈帮她拢了拢衣领,动作很轻,像在帮自己出远门的女儿整理行装。

张妈
张妈

“车在槐树下”

张妈的声音压得很低。

张妈
张妈

“车牌尾号39,司机姓刘”

艾琳点了点头,在她走出侧门的那一瞬,她回头看了一眼边伯贤卧室,那里的灯是暗的。

她总算放下心来,转身离开。

艾琳来到槐树下,黑色的车子开着车灯,朝她闪了两下。她拉开车门坐进去,车厢里有一股淡淡的皮革味和檀木香。司机没有回头,沉默地发动了引擎。

车子驶离庄园的时候,她看着后视镜里那扇铁艺大门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缩成一个模糊的影子,被拐角处的树木彻底吞没。

她以为自己会哭,但眼眶是干的。

码头比她想象中要荒凉。暮色正在从海平面上升起来,把整片天空染成一种介于紫和灰之间的颜色。海风很大,吹得她身上的男款外套猎猎作响,她把帽檐压低了一些,站在码头边缘那根锈迹斑斑的灯柱旁边,看着远处的海面。

船还没来,只有几只海鸥落在栈桥的木桩上,歪着头看她,像是在好奇这个孤零零的女人在等什么。

她等了很久。久到天色从灰紫变成深蓝,从深蓝变成墨黑,久到海风把她整个人吹透了,手指僵硬得像结了一层冰。

远处的水面上终于出现了一个移动的光点,越来越大,越来越近,船头劈开海面,激起两道白色的浪花。

船靠岸了。

艾琳深吸一口气。她攥紧手里那张已经被汗水洇得有些发软的纸条,迈开脚步,朝着船的方向走去。

甲板上的灯光昏黄而温暖,她踩上跳板的时候,木板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咯吱声,海水的腥气扑面而来,混着机油和铁锈的味道。

她远远的看见船尾的皮椅上坐着一个人,手里拿着一杯热饮。深色的外套,脊背微微靠着椅背,肩膀的轮廓在甲板昏黄的灯光下被勾勒出一层模糊的边线。

因隔得太远,她看不清五官,只能看见一个剪影。

艾琳的心跳快了半拍。

应该是吴世勋,他提前到了,在船上等她。她的脚步不自觉地快了一些,跳板在脚下发出的咯吱声变得更加急促,海风把她的头发吹得向后飞扬,她几乎要跑起来了。鞋底敲在木板上,一声接一声,像一只终于挣脱了囚笼的鸟在奋力扑打翅膀。

艾琳

“表哥——”

艾琳

她叫出口的那个瞬间,皮椅上的人转过了头。

甲板的灯光恰好落在那张脸上,眉眼清晰得像一幅被突然打亮了的画。光线勾勒出挺拔的鼻梁,线条利落的下颌,和那双她再熟悉不过的、此刻正平静地望着她的眼睛。

艾琳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她的嘴唇还微微张着,那个“哥”字的尾音还悬在喉咙里没来得及咽下去,就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掐断了。

她的手垂在身侧,攥着那张纸条的力道一下子松了,纸片被海风吹走,翻卷着落入墨黑色的海面,像一片被撕碎的、再也拼不回去的叶子。

边伯贤坐在那里。他翘着腿,姿态松弛而从容,甚至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闲适。

他的大衣领口敞着,里面那件灰色的高领毛衣是她上个月替他挑的。

当时,他握着她的手走了一家他根本不感兴趣的男装店,最后指着这一件问她。

边伯贤丨少年丨
边伯贤丨少年丨

“好不好看”

她记得自己当时点了点头,说。

艾琳

“好看”

艾琳

那是真的好看,灰色衬得他眉眼冷清,像一幅没有温度的画。

可此刻这幅画正看着她,嘴角弯着一点极浅极淡的弧度,像在等她消化完眼前的一切,像在等一个精心准备的谜题终于揭晓答案时,猜谜者脸上那个恍然大悟的表情。

他偏了偏头,目光落在她被海风吹乱的头发上,又从头发移到她因为奔跑而微微泛红的脸颊,最后停在她因为喘息而轻轻起伏的肩膀上。

那双眼睛里带着一种玩味的温度。

边伯贤丨少年丨
边伯贤丨少年丨

“累吗?”

他问,声音不高不低,被海风裹着送过来,带着一丝打趣的意味。

边伯贤丨少年丨
边伯贤丨少年丨

“跑了三天,换了两辆车,躲了至少三个监控死角,累不累?”

他的尾音微微上扬,像一根羽毛轻飘飘地落在水面上,不沉下去,也不离开,就那样浮着,等着看水面会漾出什么样的波纹。

艾琳觉得自己的胃被什么东西攥紧了。

她站在跳板的尽头,手指还保持着攥着纸条的姿势,只是掌心里已经空了。海风灌进空荡荡的指缝间,凉意从指尖一路窜到心口。

他看着她的眼神让她觉得自己像个被看穿了所有底牌的赌徒,她以为自己在出老千,而他从一开始就坐在庄家的位置上,连牌都懒得翻,只是等她把她以为能赢的那张牌摊在桌面上,然后轻轻地、甚至带着一点怜惜地,告诉她——那张牌是他亲手放进去的。

艾琳

“边伯贤你不是人!”

艾琳

边伯贤偏了偏头,思考了两秒,才轻轻“嗯”了一声。

艾琳

“纸条上的字是你找人写的”

艾琳

她又说。这一次声音稳了一些,像一根被重新拉直了的弦,绷得紧紧的,随时可能断,但还没有断。

边伯贤看了她几秒。然后他伸手从大衣内袋里掏出一张纸片,展开,对着甲板的灯光。那张纸的材质和她鞋底那张一模一样,连折痕的位置都分毫不差,上面写着一模一样的字迹——“下周五,暮色码头,六点。”

他把纸片朝她的方向转了转,让她能看清那些字迹。横画的收笔往上挑了一下,捺画拖得很长,舒展而随意,和吴世勋的笔迹像得让人头皮发麻。

边伯贤丨少年丨
边伯贤丨少年丨

“是我练了半个月”

边伯贤丨少年丨
边伯贤丨少年丨

“你以前收过的信,我翻出来看了。每一封都看,看他怎么写横、怎么写竖、怎么写你的名字”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那双眼睛在灯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深,里面有灯光、有海影、有她苍白的倒影,还有某种她读不太懂的、像是在说“你看,为了你,我什么都愿意学”的固执。

他学了一个人的字迹,只为了把她骗到一艘船的甲板上。

艾琳

“所以你那天晚上睡得那么安稳”

艾琳

艾琳喃喃地说。声音支离破碎的,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艾琳

“因为你知道我走不了”

艾琳

边伯贤低下头,看着自己手心里那张纸条,指腹沿着折痕来回摩挲了一下。

边伯贤丨少年丨
边伯贤丨少年丨

“那杯牛奶很好喝”

边伯贤丨少年丨
边伯贤丨少年丨

“你难得主动给我倒一杯热的东西,我不想浪费”

她看着他,忽然觉得一阵荒诞的笑意从喉咙里往上涌。她花了三天来策划这场逃跑,花了三天来练习那些温顺的表情和恰到好处的亲密,花了三天来相信自己终于找到了离开的缝隙。

而他用半个月练了一个人的字,用几个晚上布了一张网,然后坐在船上,吹着海风,喝着热饮,用那种“你跑得累不累”的语气问她。

艾琳

“戏耍我好玩吗!”

艾琳

看着她愤怒的眼神,他的嘴角勾起弧度,站起身,朝她走去。

他的步子不快不慢,皮鞋踩在甲板上,每一步都清晰得像在敲击什么看不见的鼓面。他在她面前站定,微微低下头,目光落在她泛红的眼眶和微微颤抖的嘴唇上,像在欣赏一幅他早已看过了底稿的画。

边伯贤丨少年丨
边伯贤丨少年丨

“你跑的这三天,我给过你时间”

边伯贤丨少年丨
边伯贤丨少年丨

“我想,如果这三天里你回头了,或者你到了码头发现船没来,你就自己转身走回去了”

他停顿了一下,低下头,嘴唇贴上她冰凉的指尖,像在吻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边伯贤丨少年丨
边伯贤丨少年丨

“那一切就都算了”

艾琳的睫毛颤了颤。

边伯贤丨少年丨
边伯贤丨少年丨

“但你上船了”

边伯贤丨少年丨
边伯贤丨少年丨

“你骗了我”

他抬起头看她,那双眼睛里翻涌着太多的东西。有失望,有愤怒,有一种被背叛后的近乎疯狂的疼痛,以及在这所有情绪的最底层、像暗流一样无法忽视的——释然。

像是他终于等到了一个答案,一个他早就知道、但必须亲眼看见才肯相信的答案。她从来都没有真正想过留下来。那些温柔的表情、顺从的拥抱、主动的亲吻,全都是她为了逃离他而精心打磨的武器。而他,像扑向刀刃的飞蛾一样,心甘情愿地、一次一次地把自己撞上去,直到血肉模糊,直到再也分不清伤口是她给的还是自己撞的。

边伯贤丨少年丨
边伯贤丨少年丨

“其实你每一步都走对了”

边伯贤丨少年丨
边伯贤丨少年丨

“如果纸条是真的,你现在应该已经坐在船舱里,看着海景,觉得终于自由了”

他顿了一下,嘴角那一点弧度没有消失,只是变得更深了一些。

边伯贤丨少年丨
边伯贤丨少年丨

“但纸条是假的”

他把手伸出来,穿过她被海风吹乱的发丝,落到她的后颈。掌心贴着她冰凉的皮肤,温热而干燥。

边伯贤丨少年丨
边伯贤丨少年丨

“船是真的,码头是真的,逃跑的路线也是真的”

他低下头,嘴唇离她的耳廓很近,近到他的气息拂过她耳垂的时候,她感觉到自己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他的声音轻下去,轻到带着一丝几乎可以说是宠溺的、像在哄一个犯错了的孩子一样的语气。

边伯贤丨少年丨
边伯贤丨少年丨

“唯一假的东西,是船尾坐着的人应该是你表哥”

边伯贤丨少年丨
边伯贤丨少年丨

“而你看见的是我,但也只能是我”

他的手指在她后颈上轻轻摩挲了一下,不重,却让她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抽空了力气一样,肩膀微微塌了下来。

她闭上了眼睛,感觉自己像一只飞了很远很远的路、终于在笼子门口停下来喘口气的鸟,然后发现笼门从一开始就没有锁过——因为她根本不在笼子里,她一直在他手心里。

海风从他们之间穿过,把她的头发吹到他的手腕上,痒痒的,像某种无声的投降。船身轻轻晃了一下,引擎声低低沉沉地响着,载着他们朝来时的方向驶去,把暮色码头、那几只歪着头的海鸥、那片被她攥碎了的希望——全都抛在了身后,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被海雾吞没了。

艾琳靠在他怀里,闭着眼睛。她没有力气推开他了,甚至没有力气去想“推开”这个动作本身。她的手指垂在身侧,指缝间还残留着那张纸条被攥过的、微微发烫的感觉。她的小腹上,他的掌心温热而稳妥,像一个永远不会让她摔碎的底座。

她想起那三天。想起翻墙时膝盖磕出的青紫,想起换车时在陌生街道上奔跑的急促喘息,想起深夜躲在小旅馆里不敢开灯、蜷在床角听着窗外的风声度过的漫长等待。那些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她整个人淹没了。她确实累了,累到骨头缝里都是酸的,累到连恨他的力气都快要没有了。

边伯贤把她往怀里拢了拢,大衣敞开,把她整个人裹进去。他的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嘴唇贴着被海风吹得冰凉的头发,没有再说话。他只是安静地抱着她,像一艘终于靠了岸的船,不再需要航行,不再需要方向,只需要停在这里,停在她身边。

船在海面上缓缓行驶。远处隐约有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在海面上碎成一片一片银白色的光斑,随着波浪轻轻晃动,像揉碎的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