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的几天,艾琳变得乖巧了很多。
她不再不吃饭,不再用脚链缠自己的脖子,不再在边伯贤靠近时把脸埋进枕头里拒绝看他。
她甚至开始在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抬起眼睛望向他,像一只终于被驯服的收起了爪子的猫。
边伯贤注意到了艾琳的举动,但他没说什么,只是每晚吻她时,动作温柔了很多。

这天午后,他们一起在阳台晒太阳。艾琳躺在边伯贤的怀里,或许是位置不舒服,她在他怀里翻了个身。
随之开口,声音懒懒的,带着午睡刚醒时特有的沙哑。
“我想去花园走走”

“房间里太闷了”

边伯贤的手指正在她发间穿行,闻言顿了一下。他低头看她,目光里有审视,有迟疑,但更多的是一种小心翼翼的、近乎贪婪的珍惜。
因为艾琳已经很久没有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过话了。

“好”
他说,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怕自己答得太快会吓跑什么。

“让张妈陪着你”
艾琳点了点头,把脸埋进他的胸口,闷闷地“嗯”了一声。
边伯贤的手臂收紧了几分,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很久没有说话。她看不见他的表情,但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变快了。
第二天,艾琳来到了花园。
这里的空气确实比卧室里好太多。
她坐在玫瑰丛旁的长椅上,闭着眼睛感受风从耳边掠过的声音。她感觉,这是她在这栋庄园里为数不多的、觉得自己还活着的时刻。
她晃动着脚,终于不再有刺耳的脚链声,有的只是她欢悦的心跳声。
而那条脚链,早在她出门前就由边伯贤亲手解下。只是他解脚链时,动作很慢,指尖在她脚踝上停留了一刻,却什么话都没说,只是那双看向她的眼睛好似在说:别让我后悔。
张妈站在几步之外,安安静静的看着她,不说话,也不主动找她。所以艾琳一度以为她只是个普通的、拿钱办事的佣人。
直到那一天。

“夫人”
张妈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比平时低了很多,低到几乎被风吹散。

“您别回头,听我说”
艾琳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收紧。

“我不是边先生的人”
陈妈的声音平稳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

“我是吴世勋先生派来的”
风忽然大了一些,把玫瑰花的香气吹得四散。艾琳觉得自己耳朵里嗡嗡的,有什么东西在血液里炸开了,又强行压了下去。
她没有回头,甚至没有改变呼吸的节奏,只是依旧望着远处那片修剪整齐的灌木丛,像是在欣赏什么风景。

“这是吴先生让我交给您的”
陈妈走近了一步,一个叠得方方正正的纸片从她袖口滑出,无声地落进了艾琳搭在膝头的外套口袋里。

“上面有时间和地点”

“码头会有人接应您,船在傍晚六点准时出发,不会等”
“怎么离开庄园?”

艾琳的嘴唇几乎没动,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这个吴先生没说”
艾琳沉默了。
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遮住了半张脸。她借着撩头发的动作飞快地扫了一眼陈妈,那个女人的眼睛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平静得像一面湖水。
那天晚上,艾琳握着纸条看了很久。
指尖沿着折痕的边缘反复摩挲,纸张的纹理粗糙而真实,不像是一个陷阱该有的质感。
吴世勋的字她认得,从小看到大,他的字迹永远温和而随意,和他本人一样,不带攻击性。
可她还是怀疑。
太巧了,张妈来得太巧,时机掐得太准,就像是一场被人精心编排好的剧本,每一句台词都恰到好处地落在该落的位置。
她在这个庄园里待了太久,久到她对“巧合”两个字已经产生了条件反射般的警惕。
因为边伯贤太聪明了,聪明到他的每一步棋都下得让对手输得心服口服。她怕这是他的另一盘棋,而她只是棋盘上一颗自以为在逃跑的卒子。
但字迹是真的。
她能认错很多东西,但她不会认错吴世勋的笔迹。年少时她曾偷看过他写给别人的信,也曾在他随手扔在桌上的草稿纸里翻到过自己的名字。
那两个字写得很轻,像是怕被人发现似的,笔画轻飘飘的,收尾处却用力顿了一下,像一个未说完的句子被硬生生吞了回去。
眼前这张纸条上的字,横画的挑势、捺画的舒展,都与记忆里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一起。
艾琳把纸条重新折好,塞进鞋底最深处。她闭上眼,在心里对自己说:赌一次。就算赌输了,也不过是从一个牢笼换到另一个牢笼。她已经没有更坏的结果可以失去了。
接下来的几天,她开始想一个可行的方法。
翻窗不行。庄园外墙上不知道装了多少她看不见的监控和感应器,边伯贤虽然没有明说,但她偶尔瞥见他手机上的监控画面,整座庄园被切割成密密麻麻的网格,每一个动态都被标记、被记录、被存档。
下药也不行。她不了解药的剂量,不知道什么时候生效、能持续多久,更不确定边伯贤有没有服药的禁忌。
装病更不可行,她怀孕的事让他对医疗的警惕提到了最高级,任何风吹草动都会引来整支医疗团队,到时候她连床都下不了。
所有的方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全部被否定了。像一把筛子筛过沙子,大的石头留下了,小的从缝隙里漏下去,最后筛面上只剩下一个。
色诱。
这个想法浮上来的时候,她觉得自己恶心。可这种恶心很快就被一种更深的疲惫压了下去。她太累了,累到没有力气再去考虑廉耻、自尊、底线这些东西。
她只知道自己必须离开这里,必须在那扇门还没有彻底焊死之前,从边伯贤那张温柔而狰狞的网里撕开一道口子。如果她的身体是唯一的武器,那就用它。
所以她开始演。
演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用心。她在镜子前练习表情——那种带着困倦的、不设防的依赖,那种清晨醒来时下意识往他怀里蹭的小动作,那种在他靠近时睫毛微微颤一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接受、最后终于轻轻阖上眼睛的顺从。这些东西边伯贤爱看,她比谁都清楚。
他喜欢她放下防备的样子,喜欢她在他面前露出那些脆弱而不自知的瞬间。
她曾经恨自己身体的这些反应,恨到想在深夜里把自己身上的皮肉一寸一寸地剜下来。但现在她要把它们捡起来,洗干净,打磨光滑,镶进最合适的位置,然后端到他面前。
他果然上钩了。
那天晚上他比任何一次都失控。嘴唇滚烫地落在她颈侧的时候,他叫她的名字,声音低哑而破碎,像是在喊救命。她的手插进他的发间,指腹轻轻摩挲着他的头皮,嘴唇贴着他的耳廓,说了一句她从未说过的话。
“我不走了”

边伯贤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他把脸埋进她的肩窝,手臂收得死紧,紧到她几乎喘不过气。他的呼吸粗重而急促,像一只跑了太久的野兽终于找到了可以停留的地方。
他不知道那是她精心炮制的一句谎言,而她说这句话时,望着天花板暗纹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波澜。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