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全家福

轮椅轱辘碾过青石板，发出一阵平缓的咕噜声，最后轻轻顿住，停在临街一家小饭馆门前。褪色的原木招牌被日晒雨淋磨去大半字迹，窗沿一溜陶土花盆里，牵牛开得肆意，紫白缠绕着爬满窗框。冯宝宝松开轮椅扶手，先半蹲下身，伸手轻轻扶了一把张海虾的胳膊，确认他身子稳当，不会往前倾，才起身一把掀开厚重的粗布门帘，帘角带着淡淡的草木气息。

冯宝宝进去，里面有位置。

张海琪缓步跟上，修长的手轻轻搭在轮椅后侧横梁上，微微借力，和冯宝宝一前一后，平稳地将张海虾推进店里。屋内飘着淡淡的饭菜热气，混着酱醋香气，几张老旧木桌零散坐着食客，低声闲谈。掌柜擦着手上的抹布快步迎上来，一眼看出四人要宽敞些的位置，主动领着他们走到窗边一张大圆木桌。

冯宝宝拉开张海虾身侧的木椅坐下，手肘随意搭在桌沿。张海盐毫不客气，径直坐到张海虾对面，伸手捞起桌上闲置的陶制骰盅，放在掌心哗啦哗啦用力晃了两下，骰子撞击盅壁的声响清脆。

张海盐一路东躲西藏，神经绷了这么久，好不容易出来透气，不如掷骰子赌酒，点数最小的人罚一杯，怎么样？

张海虾微微抬起缠着厚厚绷带的右手，指尖只能轻微活动，他无奈地弯了弯眼，浅声笑起来。

张海虾我这只手暂时不听使唤，怕是只能旁观，免不了要赖账。

冯宝宝我替你掷。

话音未落，她直接伸手，从张海盐手中拿过骰盅，稳稳搁在自己面前。张海琪拉开椅子落座，抬手招呼一旁候着的小二。

张海琪拿一坛清酒，四只白瓷杯。点到为止，不可过量。

小二很快送来酒坛与酒杯，清亮的酒水倒入杯中，泛起细碎泡沫。陶骰盅重重落在桌面，发出沉闷一响。冯宝宝单手扣住盅身，手腕不急不缓地左右摇晃。

冯宝宝我先。

她掀开盅盖，三颗骰子静静躺在木盘上，点数相加不大不小。张海盐挑眉，一把抢过骰盅，胳膊大幅度晃动，声势十足。掀开盖子时，数字明显高出冯宝宝，他倾身看向轮椅上的张海虾，笑意促狭。

张海盐惨咯，你的代理人要输，这杯酒少不了。

冯宝宝面无表情收回骰盅，再次摇晃，这一回掀开，点数稳稳压过张海盐。

冯宝宝现在你喝。

张海盐咂了下嘴，拿起酒杯仰头一饮而尽，酒液顺着喉管滑下。接下来轮到张海琪，她握住骰盅，动作从容舒缓，不似张海盐那般张扬，可掀开之后，点数恰好压过冯宝宝。

张海琪今日运气，倒是偏向我。

一轮又一轮，大半时候落败的都是张海盐。他酒量尚可，几杯清酒下肚，两颊浮上淡淡的绯红，说话也松快了不少。张海虾坐在轮椅上，微微倾身，压低声音对着身边的冯宝宝轻声提点，告诉她如何控制手腕力道更容易摇出大数，眼底盛满难得松弛的温柔，绷带包裹的右手轻轻贴在冰凉的木桌上。

几番酒局过后，掌柜端着一盘花生走过来，见四人氛围和睦，笑着开口。

掌柜小店后院新进了一台相机，诸位若是愿意，可以拍一张合照留个念想，不收额外费用。

张海盐那倒是难得，走走，咱们去后院。

一行人移步后院，院墙下栽着一株桂花树，枝叶繁茂，虽然尚未开花，叶片依旧青翠。冯宝宝先推动轮椅走到院落正中，蹲下身微调轮子，确保张海虾坐得端正稳妥。张海琪站在张海虾左手边，身姿从容端庄；张海盐凑到轮椅右侧，故意歪着半边身子，一只手随意搭在轮椅靠背，故作随性。冯宝宝最后走到张海虾的另一边，笔直站定，黑发垂落在肩头。

掌柜调好镜头，远远朝他们喊话。

掌柜几位靠近一点，放松！

张海琪都不必拘谨，不用刻意绷着。

张海虾缓缓勾起唇角，露出一抹柔和的笑意；冯宝宝直视镜头，眼神干净平静；张海盐侧过头，悄悄瞥了一眼身旁的张海虾，眼底藏着浅浅笑意。“咔哒”一声快门落下，光影就此封存。

等候相片晾干的间隙，张海盐把底片拿在手里来回翻看。

张海盐勉强能看，我倒是没拍丑。

张海虾好好收起来，我们四人一同出镜，机会难得。

天色缓缓沉落，远处街道上行人纷纷朝着城外河滩走去，街边摊贩吆喝，说今晚有大型烟花。张海琪结清饭钱，冯宝宝重新握住轮椅扶手，一行人慢慢朝着河滩缓步而行。

晚风带着河水的凉意拂过来，河滩上早已人头攒动。冯宝宝仔细寻了一处地势偏高、不被人群遮挡的空地，停下轮椅。四人静静站在高地等候，没过多久，一道火光刺破暗色天幕，直冲上空，轰然炸开，大片金红流光倾泻而下，铺满整片夜空。

绚烂的烟火光映亮所有人的脸庞。

冯宝宝好看。

她微微仰起头，目光牢牢锁在不断绽放的烟花上，睫毛被火光染成暖色。

张海盐拎着剩下半坛没喝完的清酒，时不时往嘴里抿一小口，晚风吹散酒气。

张海盐从前不是追杀别人，就是被人追杀，哪有闲心站在这里看烟花。

张海虾缓缓侧过头，视线依次扫过身侧三人。胸口尚未痊愈的内伤隐隐作痛，可此刻这点疼痛，仿佛微不足道。烟花爆裂的声响不小，他刻意放轻声音。

张海虾真希望以后，我们能常常拥有这样不用紧绷神经的夜晚。

张海琪轻轻点头，晚风拂动她的发丝，漫天星火落在她眼底。

张海琪只要我们彼此照应，平安无事，这样的日子，一定会越来越多。

一轮又一轮烟花接连升空，赤橙青紫各色焰火层层叠叠铺满夜空。斑斓光影反复扫过张海虾缠着绷带的右手、冯宝宝垂落的乌黑长发、张海盐随意搭着酒坛的肩头。四人安静并肩而立，谁都没有提起坝隆州的追杀、停摆的档案馆、边境暗藏的危机。

此刻只有微凉晚风，淡淡的清酒香，还有漫天不息、温柔盛放的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