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出

意识像是沉在浑浊的温水里，一点点上浮。张海虾缓缓掀开沉重的眼皮，视野起初一片模糊，过了片刻才慢慢清晰。

晨光透过窗纱柔柔和和淌进屋内，落在床边的地板上。他偏过头，第一眼便看见了伏在床边沉沉睡去的冯宝宝。

她没有上床，只是拉了一把木椅坐在榻旁，半边胳膊枕在床沿，乌黑的长发散落下来，垂在被褥边缘，呼吸均匀绵长。昨夜应当是守了他整整一宿，怕他伤口夜里裂开，干脆直接守在这里睡着了。

张海虾微微抬起右手，视线落在层层缠绕、打理得干净整齐的绷带上。是冯宝宝细心替他重新包扎过的，松紧适宜，没有压迫到伤口。他静静盯着那圈白布，轻轻仰头，无声地叹了一口气。身上的内伤依旧隐隐牵扯，昨夜上药时的酸胀感还残留在肌理里。

他打算慢慢挪动身子，想试着撑着床沿坐起来，可身子才刚微微发力。

身侧原本睡得安稳的冯宝宝忽然动了。

她缓缓抬起头，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还有浓重的睡意，指尖下意识揉了揉眼睑，睫毛轻轻颤动，睡眼惺忪地看向方才有所动作的张海虾。

冯宝宝你准备下床呀？我帮你。

张海虾刚想开口回应一句，话音还没来得及完整吐出来。

张海虾还没，等下再说话……

冯宝宝已经全然不在意他未说完的话，干脆利落地伸出手，稳稳搭在他腋下，力道平稳克制，小心翼翼托住他的身体，慢慢扶着他起身，一点一点挪到窗边停放的轮椅旁，稳妥地将他安顿落座。

等张海虾坐稳，冯宝宝才直起身，伸手轻轻理顺额前散乱的碎发，语气平淡，却藏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期待。

冯宝宝今天师傅会带我们出去玩。

张海虾低头看向自己包扎妥当的手，又抬眼望向身旁一脸平静的冯宝宝，心底那点因为伤势而起的烦闷，悄然淡去大半。

轮椅的橡胶轱辘碾过平整的石板路，发出轻快的咕噜声响。冯宝宝双手握住扶手，脚下步子迈得干脆利落，推轮椅的速度丝毫不慢，完全没有旁人照料伤病者时小心翼翼、缓步慢行的拘谨，风顺着道路迎面吹过来，拂动张海虾额前的碎发。

张海虾坐在轮椅上，没有半句埋怨，唇角反倒轻轻扬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连日来被坝隆州失联、堵截追杀、未愈伤势层层压在心头的阴霾，好像被这阵扑面而来的清风一并吹散了大半。他侧过头看向身侧推车的冯宝宝，眼底沉淀许久的沉郁柔和了不少。

张海虾你倒是一点都不担心我伤口裂开。

冯宝宝你恢复得不错，慢慢晃反而闷得慌，快点舒服。

话音刚落，身后传来一阵闲散的脚步声。张海盐单手揣在衣袋里，慢悠悠跟在两人身后，时不时抬眼望向前方轮椅上的张海虾，看见他难得舒展的神情，眼底也浮起几分轻松。

队伍末尾，师傅缓步随行，目光静静落在前头三个徒弟身上。冯宝宝推着轮椅走在最前面，毫无顾忌；张海虾坐在车上，难得卸下了连日紧绷的防备；张海盐不紧不慢跟在后头，一副自在随性的模样。

看着三个性格全然不同，却一路彼此扶持走到此刻的小辈，师傅心底漾开一阵温和的愉悦。连日以来边境接连发生乱局，档案馆停摆，危机四起，长久悬着的心，在看见眼前这幅景象时，稍稍落了地。

张海琪难得你们几个能安安稳稳出来走走。

张海盐听见身后的声音，回头扬了扬眉。

张海虾闻言轻轻笑出声，抬手虚虚向后摆了摆，任由冯宝宝推着轮椅继续往前，风穿过整条街道，裹挟着难得松弛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