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滩最后一束烟火拖着细碎银辉坠入远处河面,喧嚣人声潮水般退去,街巷慢慢沉静下来。张海琪叮嘱二人早些回房,便带着张海盐转身踏上客栈二楼楼梯。冯宝宝没有跟上,怀里牢牢箍住那半坛余下的清酒,悄无声息绕到客栈后方的小院。
院内平整的青石板积了一层薄薄月色,中央一棵老槐树枝干虬曲,叶片落得七零八落,枝桠间留出一大片开阔的天幕,一轮饱满皎洁的圆月悬在正中,冰凉的银辉倾泻而下,在石板地上勾勒出树影斑驳的纹路。
张海虾躺在床上,心里始终放不下独自离开的冯宝宝,只好唤来楼下值守的店小二,请对方帮忙推着轮椅来到后院。橡胶轱辘碾过石板,发出细碎绵长的咕噜声,轻轻打破院里的寂静,立在树下的冯宝宝闻声缓缓回过头。
她双臂环抱着陶酒坛,指腹牢牢扣住粗糙的坛口边缘,脚边平放一只空置白瓷酒杯,酒液一滴未剩。月光落在她乌黑长发上,泛着一层柔和的微光。
张海虾怎么一个人跑到这里来了?
冯宝宝缓缓转回身,重新抬眼望向头顶的圆月,直接将酒坛送到唇边,微微仰头,喉结平缓地上下滚动,咽下一口清酒。
冯宝宝屋里太吵,海盐和师傅说话声音大。我出来看月亮。
张海虾示意店小二把轮椅推到槐树旁,与冯宝宝并肩而立。清冷月光覆上他右臂层层缠绕的绷带,白布泛出惨淡的白。他侧过脸端详冯宝宝,少女大半张脸浸在月色里,神情安静淡然,唯有眼底蒙着一层淡淡的氤氲,看不真切。
张海虾这酒看着清淡,后劲藏得深,剩下的就别再多喝了。
冯宝宝没得事。
她淡淡应了一声,再次举坛轻抿一口。晚风穿过槐树枝叶,沙沙轻响,裹挟着淡淡的酒香飘到张海虾鼻尖。
张海虾眉心不自觉轻轻收拢,心底漫上一层担忧。白日饭馆掷骰子,为了替不便动手的自己应战,冯宝宝硬生生替他喝下数杯酒;如今夜深人静,她又独自抱着酒坛在此独饮。他担心酒劲慢慢上来,她独自支撑不住。
张海虾我晓得你平日里不轻易醉,但现在夜深,我们方才吃过的饭菜早就消化干净,空腹饮酒最伤身子。若是等会儿酒意上头头晕站不稳,我腿脚不便坐在轮椅上,根本没办法扶你。
冯宝宝慢慢放下怀里的酒坛,转头直视轮椅上的张海虾。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依旧澄澈透亮,丝毫没有醉酒后的涣散迷离。她轻轻摇晃手里的陶坛,坛内剩余酒水轻轻晃动,撞出沉闷水声。
冯宝宝我一点也不觉得醉。脑袋清楚得很,现在发生什么我都记得。
张海虾是吗?那你告诉我,天上现在有几颗月亮。
冯宝宝坦然抬首望向高空那轮圆月,语气笃定,没有半分迟疑。
冯宝宝一颗。
张海虾紧绷的心稍稍松了些许,可顾虑并未全然消散。他完好的左手轻轻搭在轮椅冰凉的木扶手上。
张海虾就算眼下清醒,也不要继续喝了。我实在不方便起身照顾你。
冯宝宝没有立刻把酒坛放下,只是安静伫立,同张海虾一起仰望夜空的明月。远处客房一盏盏灯火陆续熄灭,整座镇子渐渐沉入安谧。良久,她才低声开口。
冯宝宝我只是难得想坐下来歇歇。之前一路赶路,还要时时刻刻盯着你的伤口,怕裂开、怕发炎,很久没有安安稳稳停下来看月亮了。
张海虾心中所有担忧尽数化作柔软。他缓缓侧过头,静静望着身旁这个始终默默守着他的女孩。
张海虾往后若是想看月亮,只管来叫我。不用自己抱着酒,一个人闷在这里。
冯宝宝听见这话,唇角极其细微地向上弯了一点,转瞬便平复下去。她不再将酒坛凑向嘴边,只是稳稳抱在怀中,安静陪在轮椅一侧,一人一车,一同沐浴满地月色,遥遥凝望天际皎洁圆满的月亮。
冯宝宝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