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

自那日烛火灯下、白霖为丁樾桦包扎旧伤、二人和解闲谈过后，转瞬便是十余日安稳时光。

这座常年阴冷肃杀、被视作深宫禁地的寒水宫，难得褪去了戾气，日日只剩晚风穿窗、烛火安然的平和。没有朝堂算计，没有暗场厮杀，没有立场对立的针锋相对。白日里白霖静坐养息体内残留药性，或是翻看宫中古籍；丁樾桦便伴在一侧，或立窗下静看远山，或默然打理琐事，收敛了掌月使所有杀伐锋芒，只做寻常故人相伴。

数日朝夕相处，横亘在两人之间三年的隔阂与疏离，一点点被温柔磨平。那些刀剑相向的怨怼、身不由己的无奈、无人言说的孤寂，都在日复一日的静默相守里悄然消融。白霖一度以为，这般安稳或许能持续更久，哪怕困于深宫，也算是乱世浮沉里难得的安稳。

可他终究知晓，丁樾桦的命运从来不由自己掌控。他身负暗处重任，身陷朝堂棋局，是行走在刀刃上的人，从无真正的安稳自在。

这一日暮色沉沉，寒水宫的晚风比往日更添几分刺骨湿冷，漫天流云掩去残阳，整座宫殿沉在一片晦暗死寂之中。

白霖正临窗静坐，指尖轻翻书卷，屋内烛火未明，只余窗外透来的淡淡天光。寂静的宫道之上，忽然传来一阵沉重踉跄的脚步声，打破了多日的静谧。

那步伐不稳、步履虚浮，带着重伤脱力的沉滞，绝非宫中侍从所有。

白霖心头骤然一沉，指尖的书页倏然滑落。

他不及多想，立刻起身抬步，快步走出殿门。

廊下冷风肆虐，卷着深宫的寒气扑面而来。遥遥望去，一道素白身影踉跄踏过层层玉阶，从暮色深处一步步走来。

是丁樾桦。

往日里身姿挺拔如竹、气度清朗从容的人，此刻早已没了半分从容风骨。

他一身素白锦衫尽数被暗红血色浸透，衣襟破碎、衣料撕裂，肩头、胸前遍布狰狞血痕，血水顺着衣摆不断滴落，在冰凉的白玉阶上晕开点点猩红，触目惊心。额角一道深长创口未愈，温热的血迹蜿蜒而下，覆过眉眼、浸透下颌，整张苍白失色的面容，染满斑驳血污。

他浑身脱力，身形摇摇欲坠，每走一步都极为艰难，仿佛下一秒便会轰然倒地，却凭着一股极致执拗的意志，硬生生撑着残躯，一步步走向殿中。

晚风掀起他染血的衣袍，露出血肉模糊的创口，新旧伤痕叠在一起，淋漓可怖。

白霖瞳孔微缩，心口骤然狠狠一紧，一股刺骨的慌乱瞬间席卷四肢百骸，快步迎了上去。

待到近处，才清晰看见，丁樾桦唇色惨白如纸，面无血色，呼吸微弱急促，浑身气血几近耗尽，整个人早已是强弩之末。

可他那双素来沉静深邃的眼眸里，却燃着一种极致明亮、近乎偏执的光。

他艰难抬眸，目光精准锁住身前的白霖，薄唇微颤，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低声反复呢喃，嗓音沙哑破碎，带着浴血而归的疲惫，亦带着尘埃落定的释然：

丁樾桦“成功了……白霖……我成功了……”

短短五个字，耗尽了他全身力气。

话音落，他身形一晃，再也支撑不住，堪堪踉跄着扶住廊柱，才勉强稳住摇摇欲坠的身躯。

白霖看着他满身浴血、遍体伤痕的模样，喉间骤然发涩，心头又酸又痛，千言万语堵在胸口，一时竟无从开口。

他快步上前，伸手稳稳扶住他虚浮的身体，掌心触到他冰冷颤抖的肌肤，触到满手温热黏腻的鲜血，指尖都忍不住微微发颤。

白霖“你先别说话。”白霖的声音压得极轻，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

他不再多言，扶着重伤濒死的丁樾桦，一步步缓步挪回殿内，轻轻将人安置落座。

屋内烛火应声点亮，暖黄光影摇曳落下，清清楚楚照亮了丁樾桦满身的血色伤痕，惨烈得让人不忍直视。

白霖取来干净棉巾与温水，坐在他身前，指尖极力稳住慌乱，轻轻抬手，一点点擦拭他脸上斑驳的血迹。

动作温柔至极，小心翼翼，生怕稍重的力道，便会扯裂他满身创口，加剧他的痛楚。

棉巾轻轻拂过他的额角、眉眼、下颌，拭去层层血污，渐渐露出他原本苍白清俊的面容。往日温润明朗的眉眼此刻黯淡无力，唇瓣毫无血色，周身生机飞速流逝，只剩一副堪堪支撑的残躯。

屋内静得可怕，只剩两人交错的微弱呼吸，以及窗外簌簌作响的冷风。

白霖擦拭血迹的动作缓缓停下，垂眸看着眼前遍体鳞伤的故人，喉间微哽，声音轻缓却清晰，一字一句，落在寂静屋内：

白霖“丁樾桦，你自由了。”

丁樾桦“你可以走了。”

这本该是解脱的结局。

是他蛰伏三年、忍辱负重、浴血厮杀换来的最终结果。

从此以后，他不必再扮阴冷掌月使，不必再身陷黑暗算计，不必再身不由己、孤身负重，不必再立于所有人的对立面，熬过无尽孤寂与伤痛。

他本该欢喜，本该释然，本该重获新生。

可就在话音落下的瞬间，白霖骤然察觉不对劲。

烛火映着丁樾桦漆黑的眼眸，那双燃着执念与光亮的眸子，没有半分重获自由的欣喜，没有半分尘埃落定的轻松。

反而透着一片死寂的坦然，以及一种彻彻底底、毫无遗憾的——甘心赴死。

他周身没有求生之意，没有半分想要活下去的执念，仿佛方才拼尽性命完成的任务，便是他此生最后一桩心愿。任务落幕，心愿了结，他便已然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他静静坐着，脊背挺直，纵然重伤垂危，风骨未折，眼底一片从容死寂。

这般模样，不是解脱新生，是尘埃落定、静待落幕。

白霖心头猛地一沉，瞬间通透了所有前因后果。

他忽然明白，丁樾桦从一开始就知晓，完成这场惊天布局、破尽朝堂黑暗的代价，便是自己的性命。

他早就清楚自己结局。

三年隐忍，三年独行，三年满身风霜、遍体伤痕，他步步为营、以身入局，从来不求功成身退、安然余生，只求大事得成、阴霾散尽，只求所有人能摆脱棋局桎梏，求得一场人间清明。

他拼尽残生余热，燃尽自身血肉，只为终结乱世风波。

事成，便身死。

心甘情愿，毫无悔意。

丁樾桦缓缓抬眸，望向他，虚弱地扯了扯唇角，扬起一抹极淡、极温柔的笑意。

那笑意无悲无喜，干净通透，是卸下所有重担后的彻底释然。

丁樾桦“从入局那日起，我便知晓，我无退路，亦无余生。”

字字轻缓，却重如千钧，狠狠砸在白霖心头。

白霖白霖喉间发堵，眼底泛起层层涩意，握着棉巾的指尖微微收紧：“你从来都不是棋子，也从来不是暗处污秽之人。丁樾桦，你守的是大义，忍的是旁人难忍之苦，扛的是世人难扛之重。你凭什么不能好好活着？”

他早已勘破生死，看淡宿命，唯独有憾，却无悔恨。

白霖看着他一副全然认命、甘心赴死的模样，心底又痛又急，正要开口再劝。

就在此刻，寒水宫外，骤然传来阵阵急促的兵刃破风之声、盔甲碰撞之声，伴随着整齐迅猛的奔赴脚步声，打破深宫死寂。

无数侍卫禁制被尽数破开，宫道风声呼啸，一股浩然正气直冲殿门。

是外人闯宫。

白霖、丁樾桦二人同时抬眸望向殿门。

下一瞬，沉重的殿门被人从外推开，天光涌入，几道熟悉的身影快步踏殿而入。

为首之人一身银白劲装，长枪随身，身姿凛然，眉眼沉稳清正，正是展昭。

他身后紧随白玉堂、王朝马汉一众开封府人马，人人神色凝重、步履匆匆，皆是连夜策马狂奔、千里驰援而来。

众人一路冲破寒水宫外重重禁制，不顾深宫禁地凶险，不顾一切闯宫而来。

展昭踏入殿内的瞬间，目光第一时间便落在殿中浴血重伤的丁樾桦身上。

看清那满身血色、濒死垂危的模样，看清他眼底甘心赴死的死寂，展昭素来沉稳的面容骤然变色，眼底瞬间涌上震惊、心疼与急切。

他与丁樾桦年少相识，一同比武论武、相伴长大，最清楚他半生隐忍、半生孤苦，最知晓他这三年身在暗处、背负万千骂名、独自承压的所有不易。

从前刀剑相向、立场对立，是身不由己；如今大局将定，风波将息，他绝不愿见挚友落得身死落幕的结局。

展昭快步上前，顾不得殿中尊卑，神色恳切凝重，对着深宫深处的内殿方向，沉声拱手，字字恳切，声声泣诚：

展昭“寒水宫姥姥在上！晚辈展昭，冒昧闯宫，只求姥姥开恩！”

他身姿笔直，拱手长揖，语气满是恳切哀求，全然没了往日的凛然锋芒，只剩万般恳请：

展昭“丁樾桦身任掌月使，三年来身在暗处，忍污负重，以身入局，背负天下骂名，隐忍算计、浴血布局，所求从无一己私利！”

展昭“今日大局已定，奸邪伏诛，朝堂阴霾尽散，皆是他舍身成全！他一身伤痕，半生孤苦，从未做过半分伤天害理之事！所有杀戮、所有阴冷、所有恶名，皆是他自保伪装、隐忍筹谋！”

展昭“他有功于世，无罪于民！求姥姥垂怜，念他三年孤勇、舍身大义，饶他一命！”

白玉堂也紧随上前，素来桀骜不羁的眉眼此刻满是郑重，沉声附和：

白玉堂“不错！此番朝野动荡、暗局诡谲，旁人皆陷局中，唯有他孤身卧底，以身为饵，扛下所有黑暗！功成不必在他，功过却该分明！他拼尽性命换来盛世清明，不该落得身死收场！恳请姥姥开恩赦之！”

殿外风声猎猎，一众开封府人马齐齐拱手，声声恳请，响彻深宫。

白霖坐在原地，扶着气息愈发微弱的丁樾桦，心头翻涌万千情绪。

他侧头看向身侧之人。

丁樾桦听着众人声声恳切的求情，眼底依旧平静无波，没有半分求生的贪婪，只是轻轻抬眼，望向展昭众人，虚弱摇头，轻声低语：

丁樾桦“不必了。”

丁樾桦“不必为我求情。”

白霖“丁樾桦，你不该死，也不能死。”

展昭望着丁樾桦淡然赴死的模样，心中愈发酸涩急切，再度沉声恳请，语气愈发恳切：

展昭“樾桦！你我年少相识，相伴数载，我知你本心良善，知你隐忍不易！你捱过三年刀光剑影，熬过无数孤绝长夜，好不容易等来云开月明，岂能在此刻轻言赴死！”

展昭“大局已定，前路皆明，你该好好活着，卸下一身枷锁，归回坦荡人间！我不求功赏，不求名分，只求姥姥网开一面，留他性命，许他余生安稳！”

寒水宫深宫幽幽，晚风穿殿，吹得烛火摇曳不定。

满堂恳切求情之声，衬得座中浴血之人的坦然赴死，愈发虐心刺骨。

三年黑暗独行，满身风霜罪孽，他以一己之身，担尽世间污浊，换得山河清朗。

到头来，万事皆成，唯余一身残命，甘心落幕。

白霖低头看着掌心沾染的温热血色，看着眼前人苍白温柔的眉眼，心底暗暗立誓。

纵是逆天、纵是违命，他也绝不会让这三年孤勇、半生赤诚，落得一场身死灯灭的结局。

今日寒水宫前，众人跪地求情，他便守在这里，陪他等一场生机，护他一世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