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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水宫的夜风带着终年不散的湿冷，穿过雕花窗棂，轻轻拂动屋内静谧的光影。烛火静静摇曳，将两道伫立的人影映得温柔绵长，冲淡了此地深宫禁地的森冷压抑。

白霖握着白瓷碗筷，慢慢小口进食。粥水温热软糯，入口清甜，小菜爽口清淡，皆是最养胃的吃食，显然是丁樾桦细心特意安排，半点不曾敷衍。药性带来的酸软乏力依旧缠在四肢经脉里，只是腹中渐渐暖热，那股沉滞昏沉的不适感便舒缓了些许。

他垂着眼，安静进食，动作轻缓斯文，没有说话，屋内只剩极轻的碗筷碰撞声，衬得四下愈发安宁寂静。连日查案奔波、巷中缠斗对峙、再到骤然被囚深宫，紧绷多日的心弦在此刻难得松弛几分。对面之人不再是杀伐冷冽的掌月使，只是沉默伫立、静静看着他用膳的丁樾桦，是相识数载、相伴长大的旧友。

丁樾桦始终立在桌旁，没有落座，也没有离去。他身姿依旧挺拔，素白锦衫衬得眉目清俊温润，褪去了所有暗处锋芒，只余一身平和寂然。目光落于白霖略显苍白的侧脸，看着他安然进食的模样，眸底藏着无人窥见的柔和与歉疚，静静伫立，无声相伴。

三年来步步履薄冰、日日伪装算计，早已让他习惯了孤身独行、冷暖自渡，早已忘了这般安稳平和、无需戒备的时刻是何滋味。此刻看着眼前人安稳沉静的模样，心中紧绷多年的弦，悄然松了一丝缝隙。

可这份松弛尚未持续片刻，他喉间便骤然涌上一阵细密痒意。

隐忍多年的旧伤积郁已久，连日周旋查案、巷中与白霖全力缠斗，早已牵动了内里暗伤。方才强行压制尚可无事，此刻心神松懈，伤势反噬便骤然翻涌上来。

丁樾桦下意识偏过头，抬手抵在唇畔，压抑不住地低低咳了两声。

咳嗽声很轻，短促隐忍，带着内伤未愈的干涩沙哑，刻意压着声息，不愿被身旁之人察觉异常，可落在安静的屋中，依旧清晰无比。

他咳完迅速敛了神色，指尖微蜷，不动声色地收回手，眉眼重新恢复淡然沉静，仿佛方才只是偶然呛风，不曾有半分异样，试图悄无声息遮掩过去。

可这细微的异动，终究没能逃过白霖的眼睛。

白霖握着碗筷的指尖微微一顿，缓缓抬眸望他。烛火映亮丁樾桦看似平和的面容，却遮不住他眉宇间一闪而过的倦色，遮不住唇角极淡的苍白，更掩不住他刻意隐忍的痛楚。

多年相伴相知，他比谁都熟悉丁樾桦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他素来身姿挺拔、气度清朗，纵然历经风雨也鲜少流露疲态，这般隐忍压抑的模样，绝不是无碍的小恙。

白霖白霖心中微紧，放下手中碗筷，轻声开口：“你受伤了。”

语气不是疑问，是笃定。

简简单单四个字，清淡平静，却精准戳破了他所有的伪装。

丁樾桦丁樾桦身形微僵，眼底掠过一丝猝不及防的错愕，随即迅速敛去，唇角扯出一抹浅淡从容的笑意，微微摇头，语气轻缓疏离，刻意遮掩：“无妨，一点小磕碰，不值一提。”

话音落下，他下意识侧身半步，身形微闪，不动声色地避开了白霖望向他的目光，姿态看似随意，实则是带着戒备的躲闪。

他不愿让白霖窥见自己的伤势，不愿暴露自己暗处厮杀留下的累累伤痕，更不愿让对方知晓，这三年他在无人看见的黑暗里，究竟受过多少伤、熬过多多少少绝境。他早已习惯独自承伤、独自愈合，无需任何人怜悯，亦无需任何人照看。

这躲闪的细微动作，彻底印证了白霖的猜测。

白霖白霖见状，没有上前逼迫，只是静静坐着，目光定定落在他身上，眼底带着几分了然的怅然与心疼，语声温和却坚定：“你不必躲我。樾桦，我懂你的性子，若是寻常小伤，你根本不会隐忍咳嗽，更不会刻意躲闪遮掩。”

白霖微微前倾身子，伸出手，姿态温柔坦荡，无半分逼迫之意：“让我看看，替你把一脉。我医术虽不算顶尖，却也能辨内外伤、识气血虚耗，别硬撑。”

丁樾桦垂眸看着他伸来的干净掌心，指尖微微收紧，心底百般纠结。他本能想要再度推脱躲闪，可对上白霖澄澈温柔、满含关切的眼眸，所有推脱的话语都堵在喉间，无从出口。

眼前之人从未变过，数年如一日，总能精准看穿他所有的故作坚强，总能在他满身风霜、伪装冷漠之时，一眼窥见他内里的伤痕与疲惫。

僵持片刻，丁樾桦终究是卸下了几分防备，缓缓抬手，轻轻递到他面前。

白霖指尖轻柔落下，搭在他腕间脉搏之上。

指尖甫一触及，便清晰感受到腕间脉象紊乱虚浮，气血滞涩不稳，内里肌理郁结受损，分明是长久积郁的内伤，且新旧伤交叠，早已侵蚀肌理，绝非一日两日所致。再联想到方才巷中缠斗，他招招狠厉决绝，实则是强提真气硬撑对敌，硬生生牵动了满身旧伤。

白霖看着他默然隐忍的模样，白霖心头愈发酸涩，缓缓开口，语声温柔，带着细碎绵长的回忆：“你还记得从前在丁家府邸的日子吗？那时展昭暂居丁家，闲来无事便爱找你比武切磋，你们二人皆是年少气盛，棋逢对手，次次打得难分高下。”

烛火摇曳，映得白霖眉眼柔和，往日鲜活温暖的岁月，缓缓铺展在二人眼前。

白霖“那时你们比武从不知留手，你剑法凌厉刚猛，展昭枪术沉稳精妙，每每交手皆是全力以赴，酣战百招不分胜负。一场比试下来，你左臂被他枪风扫过擦伤，右臂又被剑气割裂皮肉，肩头、小臂处处皆是细碎伤口，左右皆伤，满身狼狈却依旧意气风发。”

白霖白霖轻轻细数过往，字字清晰，皆是刻骨铭心的旧日光景：“那时候你们打完比武，皆是一身伤痕、满身薄汗，谁也不肯服输，却谁也懒得自行打理伤口。每一次，都是我备好伤药、细布，一点点替你们清理创面、包扎止血。你的伤口大多在肩臂、侧腰，位置刁钻，自己根本不便处理，次次都是我耐心替你包扎妥当。”

年少时光纯粹热烈，无忧无虑，没有朝堂阴谋，没有江湖诡谲，没有身不由己的枷锁，没有对立阵营的隔阂。彼时三人相伴，比武闲谈、煮茶论武，日子坦荡明朗，是他们此生最干净温暖的过往。

白霖白霖抬眸望向沉默的丁樾桦，语气恳切温柔：“如今也是一样，别硬撑了，让我替你包扎吧。旧伤不护，新伤不愈，再继续强行运功厮杀，只会伤及根本，留下终身顽疾。”

丁樾桦抬眸望向他温柔恳切的眉眼，心底坚冰寸寸消融。过往温柔鲜活的记忆翻涌而上，击碎了他满身冷硬伪装。

多年黑暗独行，他早已忘了被人细心照看、温柔妥帖相待的滋味。

良久，他终是轻轻颔首，转过身，抬手从内侧暗格取出一只精致的紫檀木药盒，轻轻递到白霖手中。

药盒纹理细腻光滑，内里整齐摆放着上好的金疮药膏、止血细粉与洁白柔软的纱布，皆是宫中珍藏的上好伤药，却被他常年闲置，从未好好用过。

白霖白霖接过药盒，轻轻打开，药香清淡雅致，扑面而来。他抬眸看向丁樾桦，轻声道：“坐吧。”

丁樾桦依言落座，身姿端正，褪去了所有疏离冷冽，安静温顺，任由他近身。

白霖缓步上前，伸手轻轻撩起他肩头微敞的锦衫衣料。烛火微光下，清晰可见肩背交错的新旧伤痕，旧疤暗沉浅淡，是经年累月留下的印记，新伤泛红微肿，是今日缠斗撕裂的肌理，纵横交错，触目惊心。

白霖动作极轻，温柔谨慎，先以干净棉巾细细拭去伤口周遭的薄尘，再取药膏均匀薄敷在创口之上，指尖轻柔缓慢，力道恰到好处，生怕稍重便会弄痛他。

屋内静得只剩二人清浅的呼吸声与窗外温柔的风声。

指尖触到他温热紧实的肌肤，触到那些冰凉陈旧的疤痕，白霖心底满是疼惜。

白霖“你看，这些伤，全是这些年熬出来的。”白霖轻声开口，嗓音轻柔绵长，“幼时你最惜身，磕碰一点便会蹙眉喊痛，何曾想过，长大之后，你会硬生生扛下这么多伤痛，连一句疼都不肯说。”

丁樾桦丁樾桦垂眸看着他专注认真的侧脸，温热的触感从肩头蔓延开来，熨帖了经年的寒凉与孤寂，心底酸涩温热交织，轻声回语：“身在暗处，别无选择。习惯了。”

“不该习惯的。”白霖轻轻蹙眉，细细替他缠绕纱布，动作娴熟流畅，一如年少时无数次为他包扎的模样，“伤痛从来不该习惯，隐忍也从来不是你的宿命。”

包扎的动作温柔妥帖，层层纱布规整贴合，松紧适宜，将狰狞的伤口稳稳护住。

待最后一处伤口包扎妥当，白霖轻轻打好规整的结，方才缓缓收回手。

紧绷的气氛彻底松弛，过往的隔阂与对立悄然淡去，屋内只剩温柔绵长的温情。

二人相对静坐，烛火摇曳，光影温柔，自然而然聊起了幼时无忧无虑的快乐时光。

白霖“还记得年少暮春，丁家后院满树梨花盛开吗？”白霖轻轻弯眸，眼底漾起浅浅笑意，温柔明亮，“那时我们年纪尚小，不懂江湖纷争，不懂人心诡谲，日日结伴在后院嬉闹。你最爱爬树摘梨，次次爬得最高，摘满一兜梨子，全数分给我和展昭。”

丁樾桦丁樾桦紧绷多年的唇角，终于勾起一抹久违的、干净温柔的笑意，眼底沉沉晦暗尽数散去，只剩少年般纯粹的温柔：“记得。那时你怕高，站在树下仰头看，次次都担心我摔下来，反复叮嘱我慢点。展昭那时沉稳老成，总在树下替我接掉落的梨花果子，笑我们心性顽劣。”

白霖“是啊。”白霖轻轻应声，眸光温柔悠远，“那时夏日炎炎，我们便坐在庭院树荫下煮茶对弈，你棋艺最精，次次赢我，却总会故意让我两三子，哄我开心。傍晚晚风清凉，我们便练剑习武，累了便席地而坐，闲谈风月，畅想日后闯荡江湖、快意恩仇的日子。”

谁曾想，年少畅想的坦荡江湖，到头来却是风雨满身、身不由己。

昔日并肩嬉闹、无话不谈的挚友，会被阴谋枷锁分隔，站在对立两端，刀剑相向，隐忍疏离，隔着三年黑暗岁月，遥遥相望。

丁樾桦“那时总以为来日方长，岁岁无忧。”丁樾桦轻声叹息，语声带着淡淡的怅然，“从没想过，世事无常，命运翻覆，不过数年光阴，便物是人非。”

白霖“可有些东西，从来没变。”白霖抬眸望他，眼底澄澈温暖，坚定坦荡，“你我的情谊，你本心的良善，从来都没变。变的只是境遇，是身不由己的枷锁，不是你我。”

丁樾桦静静看着他温柔坚定的眼眸，心中积压三年的委屈、疲惫、孤寂尽数翻涌，千般滋味缠绕心头。

寒水宫夜风温柔，烛火融融。

一方小小屋舍之内，褪去了朝堂诡谲、江湖风波、立场对立、阴谋重重。

只剩两个久别重逢、历经隔阂的故友，灯下闲谈往昔，抚平旧伤，温柔相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