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水宫大殿肃穆沉沉,烛火摇曳不定,满堂皆是开封府众人躬身恳请的恳切之声。
展昭立在最前,脊背挺直,却微微垂首,姿态极尽恭谨。千里奔袭、破禁闯宫,他不惧深宫追责,不惧禁地威仪,心中唯一执念,便是保下这个苦熬三年、以身殉局的旧友。白玉堂、王朝、马汉紧随其后,齐齐拱手,声声恳切,回荡在空旷幽深的殿宇之间。
丁樾桦靠坐在椅上,血色浸透衣衫,呼吸微弱浅淡,眼底依旧是一片看淡生死的平静。他早已做好身死落幕的准备,从踏入局中那一日起,便没给自己留过半分退路。于他而言,以残命换天下清明,以一身污秽换世人安稳,已是最好归宿,无怨无悔,亦无半分贪生之念。
白霖始终坐在他身侧,掌心牢牢覆着他微凉的手背,指尖紧而不重,无声传递着执拗的挽留。他看着满堂求情之人,看着身旁心如止水、甘心赴死的故人,心口酸胀滚烫,万般情绪积压不散。
就在这满堂恳请、气氛凝滞至极之时,深宫最里侧,垂落的墨色纱帘缓缓微动。
殿中众人瞬间屏息静立,无人再言一语。
姥姥的声音继续缓缓响起,平淡无波,却字字公允,穿透人心:
“世人皆见你杀伐冷酷、阴鸷不择,骂你掌月嗜杀、陷人绝境。却无人知晓,你日日背污名、夜夜藏孤痛,身居暗局,步步为营,以身为饵,缚尽朝堂奸邪,平尽朝野动乱。”
“你手上染的,从不是无辜者的血,是乱臣贼子的罪孽,是倾覆朝野的风波。”
纱帘后的人影缓缓静立,语调终添一丝松动与悲悯:
“有功于社稷,无罪于苍生。既有众人千里求情,又有本心赤诚昭然。”
“今日,寒水宫破例——赦你死罪。”
一字落,满堂皆静。
下一瞬,展昭紧绷多日的脊背骤然一松,眼底积压的焦灼与惶恐尽数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释然与庆幸,心口重重一震,险些松了气息。
白玉堂眉眼微展,悄然吐出一口浊气,紧绷的唇角终于缓缓放平。
赦命二字,轻如风声,却重如千钧,硬生生将丁樾桦从黄泉边境、生死绝线之间,稳稳拉了回来。
唯有当事人依旧沉静。
丁樾桦丁樾桦闻言,漆黑的眼眸微微一动,没有狂喜,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只轻轻抬眸望向纱帘深处,声音虚弱沙哑,轻得像一缕即将吹散的晚风:“晚辈……何德何能,得此赦免。”
他半生负重,早已习惯承受恶果、承担代价,从未奢望结局能有半分宽宥。
姥姥淡然应声:“你不求生,不贪功,不辩冤,不争名。这般心性,这般孤忠,值得一活。只是你身染暗煞、满身旧孽,寒水宫不留,朝堂不纳,俗世亦难容你再居故土。”
“死罪可免,尘缘需断。自此之后,你可全身而退,无官无职、无名无份,从此江湖辽阔,来去自由。”
话音落,纱帘轻轻归位,深宫深处再无声音,那道无上威仪的身影悄然隐去,留予他们一片释然生机。
殿中紧绷到极致的氛围,终于彻底松弛下来。
展昭展昭大步上前,素来沉稳清正的眼底藏着滚烫的动容,望着面色苍白、满身血痕的丁樾桦,语声带着难掩的颤抖:“樾桦,你听见了!你活下来了!你不用死了!”
三年对立猜忌,三年隔空牵挂,三年眼睁睁看着他坠入黑暗、背负骂名,今日终于尘埃落定,终于得以死里逃生,少年旧友,终得留存。
白玉堂也走上前,桀骜眉眼添了几分温和,轻声道:“总算苍天有眼,不负孤勇。往后风波尽散,你不必再隐忍负重,不必再伪装杀伐,可做回真正的自己。”
众人皆为他欣喜,为他庆幸。
唯有丁樾桦垂眸静坐,沉默良久,眼底情绪翻涌复杂,没有半分安居安稳的期许。
白霖白霖静静看着他,最是懂他心底执念,轻声开口,温柔试探:“大局已定,风波已平。你可以留下来了。从此卸下所有枷锁,留在故土,安稳度日,再无算计,再无厮杀。”
这是所有人期盼的结局,是三年风雨过后,最温柔的归宿。
可丁樾桦却轻轻摇了摇头。
丁樾桦他缓缓抬眸,目光掠过欣喜的众人,最终落定在白霖脸上,眼底温柔澄澈,却带着早已笃定的决意:“我多谢姥姥赦命,多谢诸位千里相救。只是……我不能留下。”
一语落下,殿内微静。
展昭展昭微怔,蹙眉问道:“为何?风波已尽,阴霾全消,你早已无需漂泊负重,为何不留下安稳度日?”
丁樾桦丁樾桦微微喘息,缓了片刻气息,才缓缓道出心底藏了许久的执念:“我三年入局,周旋朝野明暗,除却平定风波、护住世道安宁,还有一桩心愿,始终未了。”
白霖心头微震,瞬间明白过来。
他半生都在为大义、为旁人而活,从未有过半分自我。如今死里逃生,终于可得安稳余生,他却依旧不愿为自己而活,转头将余生坦荡,尽数赠予一场迟来的公道。
从前为大局隐忍,为世道负重,为情义伪装。如今侥幸得活,便想为一场清白、一场公道、一场无人顾及的孤苦,浪迹天涯。
白霖望着他笃定温柔的眉眼,心底万般不舍,却终究尽数释然。
他懂丁樾桦。
这人骨子里永远干净赤诚,永远温柔大义,永远甘愿背负旁人疾苦,永远将旁人安稳置于自身之前。这般心性,从来不会被风雨磨改,从来不会被苦难消磨。
白霖白霖轻声开口,嗓音温柔绵长,带着成全与不舍:“我明白了。你心意已决,我不拦你。”
白霖“只是天涯路远,山河迢迢,你重伤初愈,孤身漂泊,务必珍重自身。不必再事事硬扛,不必再满身隐忍,好好活着,平安归来。”
丁樾桦丁樾桦抬眸望向他,眼底漾起浅浅温柔的笑意,是历经生死、洗尽铅华后的纯粹干净,褪去了所有冷硬、所有沧桑:“我会的。”
白霖白霖轻轻垂眸,语声轻柔:“你我年少相伴,情谊入骨,本就无需言谢。你尽管奔赴前路,去做你想做之事,我在这里等你归来。寒水宫的风雨已过,故土永远是你的归处。”
展昭一旁展昭看着二人淡然惜别、温柔成全的模样,心中万般感慨,终是轻轻叹息一声,颔首释然:“也罢。你心意已定,我便不再相劝。”
丁樾桦他上前一步,立于丁樾桦身前,年少并肩、比武嬉闹的历历旧日光景涌上心头,眼底满是温柔怅然:“年少我们总以为来日方长,岁岁相伴,从没想过世事无常、聚散匆匆。”
展昭展昭伸出手,姿态坦荡温柔,一如年少无数次交手相待之时:“此去山高水远,前路无归期,保重。待你他日查清身世、了结执念,随时归来,开封府、旧庭院、你我年少情义,永远都在。”
丁樾桦抬手,轻轻与他一握。
掌心相触,温凉相抵,三年对立隔阂、三年误会猜忌、三年针锋相对,尽数烟消云散。余下的,只有年少相识、相知相伴、风雨不改的挚友情谊。
丁樾桦“保重。”丁樾桦轻声回语。
白玉堂白玉堂站在一旁,洒脱眉眼也添几分惜别之意,朗声开口:“江湖路远,若遇险阻,只管传信。开封府众人,永远为你撑腰。”
丁樾桦微微颔首,一一谢过众人。
殿中风烛摇曳,将几人身影映得温柔绵长。
离别将至,再无朝堂纷争,再无立场对立,再无刀光剑影。只剩故人辞别,江湖相送。
丁樾桦缓缓撑着椅臂起身,虽依旧面色苍白、身形虚弱,却身姿挺直,风骨清朗,洗尽一身阴霾,重归年少坦荡模样。
丁樾桦“我前路未知,归期未定,不必为我驻足,不必为我牵挂。你好好安稳度日,岁岁平安,岁岁无忧,便是予我最好的成全。”
白霖白霖抬眸望他,眼底澄澈温柔,轻声固执回道:“我不等你朝夕,但我等你归期。”
白霖“无论山河多远,岁月多久,我在这里,等你尘埃落定,等你踏月归来。”
丁樾桦心口微暖,轻轻一笑,再无言语。
他不再多做停留,转身缓步踏出寒水宫殿门。
宫外晚风清朗,暮色温柔,吹落他满身血色尘埃,吹散他三年暗处阴霾。
从此,世间再无阴鸷掌月使,再无棋子局中人。
只有一介布衣游子,孤身策马,浪迹天涯,为孤苦之人寻身世,为陈年旧案昭清白,为世间不平赴山海。
展昭与白玉堂众人立在殿中,目送他远去背影,沉默无言。
白霖独立廊下,望着那道渐渐消失在暮色深处的清瘦身影,眼底温柔绵长,心底安然笃定。
聚散终有时,风雨皆落幕。
此去山河万里,前路漫漫,故人远别。
但山水有相逢,风雨有归期。
待他日冤屈尽雪,执念了结,他定然踏风而归,重归故地,再与故人煮茶闲谈,共忆年少梨花,共守岁岁平安。
寒水宫的风雨彻底落幕,而属于丁樾桦的坦荡江湖,才刚刚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