佳偶天成16

荒废的屋子漏着风，辛湄醒来时，窗纸已被晨光染成淡金。

辛湄撑着身子坐起，肩胛的伤口传来撕裂般的疼，却见枕边放着个沉甸甸的钱袋，旁边的药箱里整整齐齐码着上好的疗伤药材，连外敷的药膏都细心地分成了小份。

“到底是谁……”辛湄摩挲着药瓶上的刻痕，忽然想起昨夜昏迷前，那道掠过梁府墙头的身影。

指尖触到药箱底层的张字条，上面只有一行字：“京城已撤通缉，好自为之。”

辛湄捏紧字条，望向窗外——街面上的巡逻兵果然少了，只是百姓路过梁府时，仍会压低声音议论，说大理寺卿昨夜暴毙，青虹教的术士也死得蹊跷。

……

京城的夜比别处更沉。

陆千乔站在大殿中央，看着那个穿着明黄常服的已经老去的天子，忽然想起多年前，少年还梳着总角，拿着兵书追在他身后喊“先生”。

“先生此来，是为何事？”皇帝的声音带着帝王特有的沉稳，却在提到“先生”二字时，微微发颤。

陆千乔颔首，玄色衣袍在宫灯的光晕里泛着冷光：“京城中出现的修士，杀梁文景，是替渭县百姓讨公道。”

“可她杀了朝廷命官。”皇帝拿起案上的奏折，指尖在“图谋不轨的余孽”几个字上划过，“先生该知道，朕身为天子，不能徇私。”

“梁文景勾结贪官，贪墨赈灾粮款，罪该万死。”陆千乔的声音没有起伏，他抬眼看向皇帝，目光里带着属于帝师的威严，“陛下要的是民心，不是一具腐烂的官尸。”

皇帝沉默了。

殿外的梆子敲过三更，烛火在两人之间投下明明暗暗的影。

他忽然想起少年时，先生教他的第一堂课：“为君者，当知水可载舟，亦可覆舟。”

“通缉令，朕会撤。”皇帝终是松了口。

陆千乔转身走向殿外，声音消散在夜风中：“陛下好好睡一觉吧，一切都会过去的。”

宫门在陆千乔身后缓缓合上，隔绝了宫墙内的权谋与过往。

陆千乔望着天边的残月，忽然觉得，有些师徒情分，终究是被这龙椅磨成了君臣礼数，回不去了。

……

前往崇灵谷的官道上，马车跑得不疾不徐。瑶华掀开窗帘，看着窗外掠过的青山绿水，忽然指着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峦：“夫君，那山看着好眼熟。”

陆千乔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是方外山。

陆千乔眼里闪过一丝异样。

那是有狐族的地界。

陆千乔伸手将她散在颊边的碎发别到耳后：“或许以前路过。”

“好像不是路过。”瑶华蹙着眉，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发间的铃兰簪，“我总觉得，那山里有很重要的人在等我，可我想不起来是谁。”

陆千乔的心轻轻一沉，握住她的手：“想不起来就不想了，我们去崇灵谷看苏太乙新种的药田，他说培育出了会发光的蒲公英。”

提到发光的蒲公英，瑶华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眼睛亮起来：“真的？像萤火虫那样吗？”

“嗯，比萤火虫还亮。”陆千乔笑着点头，眼底却掠过一丝复杂。

马车在方外山脚下停了两日。

瑶华每日都会去山脚下的溪边坐着，望着云雾深处，像在等什么人。

陆千乔就陪在她身边，替她挡开山间的凉风，听她絮絮叨叨地说些零碎的记忆——

直到第三日清晨，瑶华忽然指着溪水里的倒影笑了：“夫君你看，我的簪子在水里会发光呢。”

陆千乔知道，瑶华暂时放下了那份莫名的牵挂。他牵起她的手：“我们该走了，苏太乙该等急了。”

马车再次启程时，瑶华趴在窗边，最后望了一眼方外山。

而六角殿内，源仲正对着铜镜，看着自己鬓边新添的一缕白发，那是神之左手失控后走火入魔的征兆。

有狐族的长老刚来过，警告源仲安分守己，否则便废了他的修为。

源仲不知道，那个让他牵挂了数百年的身影，就在山脚下，与他隔着一层薄薄的云雾，最终还是错过了。

马车渐渐驶离方外山，瑶华的笑声从车厢里传出来，清脆得像风铃。

“夫君，你看，好看吗？”

“好看。”

陆千乔望着前方蜿蜒的山路，握紧了缰绳——崇灵谷就在前方，换骨劫也在前方，可只要身边有瑶华，他便无所畏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