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雨丝斜斜掠过窗棂,打湿了案上摊开的舆图。
陆千乔指尖悬在渭县的位置,迟迟没有落下,玄色袖摆下的手却已攥得发白。
“夫君,你在看什么?”
瑶华端着刚温好的杏仁茶走进来,瑶华的身影在陆千乔眼中漾开一片柔和的绿。
瑶华将茶盏放在舆图旁,鼻尖几乎要碰到那些密密麻麻的地名,“夫君,这些圈圈点点的,是藏了好吃的吗?”
陆千乔喉间微动,伸手将她额前被雨雾打湿的碎发别到耳后。
指尖触到瑶华温热的耳廓时,心头那点犹豫又翻涌上来——该怎么跟瑶华说,他们要暂时告别这样的游历,换个身份隐于市井?
“瑶华,”陆千乔斟酌着开口,声音比寻常低沉些,“我们可能要……换个活法。”
瑶华眨了眨眼,杏眼里满是懵懂:“换个活法?是像苏太乙那样,创建一个门派吗?”她忽然拍手笑起来,“那我要在门口种满铃兰!还要给每个来的人,都送一朵糖做的花!”
看着瑶华毫无防备的笑靥,陆千乔忽然说不出那些关于五劫、关于诅咒的沉重话语。
陆千乔只点了点头,将舆图缓缓卷起:“差不多。我们要去一个叫渭县的地方,暂时做普通人。”
“普通人?”瑶华歪着头看陆千乔,“那我们不能用灵力了吗?”
“嗯,不能用灵力了。”陆千乔握住瑶华的手,掌心的薄茧摩挲着她的指腹,“还要换个名字,我叫陆槐,你……”
“我叫什么?”瑶华立刻追问,眼里闪着期待的光,像等着拆礼物的孩子。
“就叫瑶华。”陆千乔笑了,指尖轻轻刮了下瑶华的鼻尖,“只是身份要变,做我的远房表妹。”
“表妹?”瑶华愣住了,随即脸颊泛起淡淡的粉,“那是不是要像话本里写的那样,见了面要行大礼,说话要低着头呀?”
陆千乔被她逗笑,心头的郁结散了大半:“不用,你想怎样就怎样。”
话音未落,瑶华已转身冲向里屋,浅绿的裙摆在地上拖出一道轻快的弧线:“我去收拾包袱!上次买的那包桂花糕要带上,还有苏太乙送的药材……”
听着里屋传来叮叮当当的声响,陆千乔望着案上那盏尚有余温的杏仁茶,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陆千乔原以为要费许多唇舌解释,甚至做好了她哭闹追问的准备,却没想瑶华竟是这样全然的信赖,从未怀疑过他。
三日后,渭县的青石板路上,多了两个陌生的身影。
陆千乔换了身靛蓝短打,腰间别着把普通的扇子,眉眼间刻意收敛了锋芒,活脱脱一个初来乍到的寻常书生。
瑶华则梳了双丫髻,浅绿的布裙上缝着素净的花边,手里提着个小小的包袱,亦步亦趋地跟着他,一口一个“表哥”叫得清甜。
“陆槐!这边!”街角的茶寮里,褚英穿着捕头的皂隶服,正摇着折扇朝他们招手。
大红的官服穿在他身上,倒比平时多了几分市井气,“县太爷刚走,户籍都替你们办好了。”
瑶华眼睛一亮,跑到茶寮前的老槐树下,指着树干上系着的红绸带:“褚大哥,这是求姻缘的吗?我之前见过的月老祠也有这个!”
褚英刚要打趣,却被陆千乔递来的一个眼刀制止。他轻咳一声,指着不远处的小院:“那是你们的住处,带了个小后院,够你种花草了。”
瑶华立刻拉着陆千乔的袖子往小院跑,裙角扫过青石板,带起一阵风。陆千乔被她拽着,看着她雀跃的背影,忽然觉得“陆槐”这个名字,也并非那么难接受。
小院的门是两扇旧木门,门环上的铜绿磨得发亮。推开时“吱呀”一声,惊起檐下的几只燕子。后院果然有片空地,泥土松软,还留着去年种过菜的痕迹。
“表哥你看!”瑶华蹲在空地前,指尖戳着土里冒出的嫩芽,“是野菊呢!”
陆千乔站在她身后,看着阳光透过稀疏的枝叶落在她发顶,那抹浅绿在光晕里仿佛要流淌开来。他忽然想起褚英昨夜的话:“五劫最是磨人,你确定要让她陪在身边?”
那时陆千乔只答了一句:“她在,我才有力气渡过去。”
此刻看着眼前这鲜活的光景,陆千乔愈发觉得,自己做了这辈子最正确的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