佳偶天成12

江南

雨带着缠绵的湿意，陆千乔撑着油纸伞，看着瑶华蹲在巷口的糖画摊前，眼睛亮得像盛了星子。

瑶华指尖点着转盘上的凤凰，浅绿裙摆在青石板上扫过，带起细碎的水花。

“夫君，你看这个！”瑶华举着刚做好的糖凤凰，雀跃地跑到他伞下，糖霜沾在唇角，像抹甜甜的月光，“老板说这个最难画，他夸我运气好呢。”

陆千乔伸手替她擦掉唇角的糖霜，指尖触到她温热的皮肤时，喉间微微发紧。

正常的糖画应该是香甜的，可陆千乔舌尖尝到的，只有战鬼族诅咒带来的、常年不散的苦涩和难以下咽的痛苦。

“好吃吗？”瑶华举着糖凤凰凑到他嘴边，眼里满是期待。

陆千乔下意识地后退半步，声音有些僵硬：“我不饿。”

瑶华脸上的笑淡了些，却还是懂事地收回手，自己咬了口糖凤凰：“那我替你多吃点。”

看着瑶华低头吃糖的模样，陆千乔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

这几年游历，他带她看过塞北的雪、岭南的花、东海的日出，却从未敢让她知道，他尝不出食物的滋味，闻不到花香，甚至连这世间的色彩，都只能在她身上看见一抹浅绿。

战鬼族的诅咒，像道无形的枷锁。

半人半鬼的血统让他被仙门忌惮，被战鬼族排斥，连亲生母亲都能狠心将他遗弃在乱葬岗。

陆千乔曾以为自己早已不在乎，可看着瑶华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她为一块糖画就能开心半天的模样，那深埋心底的自卑，像雨后的野草般疯长。

“夫君，你怎么了？”瑶华注意到他紧绷的下颌，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是不是又不舒服了？”

陆千乔摇摇头，握紧了伞柄：“没事，我们去前面的酒楼看看。”

酒楼的二楼临窗，瑶华点了满满一桌子菜，清蒸鲥鱼、松鼠鳜鱼、龙井虾仁，都是江南的时令鲜物。

瑶华替陆千乔夹了块鱼腹最嫩的肉，放在他碗里：“这个没刺，你尝尝。”

陆千乔看着碗里的鱼肉，白瓷碗衬得鱼肉愈发莹润，可在他眼里，依旧是单调的灰度。

陆千乔拿起筷子，机械地送进嘴里，舌尖的苦涩让他几乎要吐出来，却还是强撑着咽了下去，扯出个生硬的笑：“不错。”

瑶华这才放心地自己吃起来，边吃边絮絮叨叨地说：“苏太乙来信说，崇灵谷的药圃丰收了，他还说要给我们寄新采的雨前龙井呢。对了，褚大哥上次说的那个温泉，就在前面的山坳里，我们明天去好不好？”

瑶华的声音轻快又温暖，可陆千乔却听得心头发沉。陆千乔多想告诉瑶华，他闻不到龙井的清香，感受不到温泉的暖意，甚至连她此刻说话的模样，除了那抹浅绿，其余都是模糊的灰度。

夜深时，瑶华已经睡熟，呼吸均匀得像婴儿。陆千乔坐在窗边，看着她熟睡的模样，指尖凝聚起一丝灵力，在空气中写下一行字——

“我想成为人。”

字迹刚消散没多久，窗外便传来轻微的响动。

褚英的身影如鬼魅般落在窗台，红衣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你想清楚了？五劫可不是闹着玩的，每过一劫，就像扒层皮，稍有不慎就是魂飞魄散。”

陆千乔回头看了眼榻上的瑶华，声音低沉却坚定：“我想看见她眼里的色彩，想尝她递过来的糖画，想……像个普通人一样，牵着她的手走在太阳底下。”

褚英挑眉，还想劝劝陆千乔：“老陆，你要想清楚，那些可不是普通的劫！一个不小心，你可就万劫不复，连转生的机会都没有了！”

“不必说了。”陆千乔听到褚英的话，也明白褚英的担忧，可是，陆千乔脑子里想到了多年前被母亲遗弃的那个夜晚，“我知道该怎么做。”

“既然你已经决定了，那我就去准备了。”

褚英没再说什么，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陆千乔走到榻前，轻轻替瑶华掖好被角，指尖拂过她的眉眼。

五劫之路九死一生，可只要能换来与她并肩看遍世间色彩的机会，哪怕粉身碎骨，他也心甘情愿。

等我。

等我破除诅咒，就带你去吃遍天下的糖画，去看遍四季的花，去做所有普通人会做的事。

而榻上的瑶华，翻了个身，无意识地往陆千乔的方向靠了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