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府
药香已浓得化不开,第六日的晨光透过窗纱,在瑶华苍白的脸上投下淡淡的暖黄。
还有最后一天了……
陆千乔站在榻前,指尖捏着最后一枚养元丹,看着丹药在掌心慢慢化开,终是无力地松开了手。
六天了。
随军带来的灵药堆成了小山,连西域进贡的千年雪莲都碾成了汁,可榻上的人依旧双目紧闭,呼吸微弱得像风中残烛。
肩胛的伤口虽不再渗血,却泛着种诡异的颜色,那是神之左手的力量在作祟,寻常药物根本压制不住。
“都下去。”
陆千乔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挥手屏退了屋内外所有侍从。
门扉轻阖的刹那,他转身从腰间解下柄匕首。
匕首是玄铁所铸,刃口泛着寒光,是当年从军时,陛下亲赐的防身之物。
陆千乔望着榻上的瑶华,发间那朵枯萎的铃兰不知何时掉落在枕侧,像片被遗忘的雪。
他深吸一口气,反手将匕首划向掌心。
“嗤——”皮肉破开的声响在寂静的屋里格外清晰,殷红的血珠瞬间涌了出来。
可不等血珠滴落在地,伤口处便泛起层淡金色的微光,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蠕动着,竟在瞬息间愈合了大半。
陆千乔眉峰紧蹙。
他忘了,自己是半人半鬼之身,仙门与战鬼族的血脉在体内交织,伤口愈合的速度本就异于常人。
陆千乔没有犹豫,再次将匕首刺入方才的伤口,这一次,他用内力死死压制着自愈的本能,任由鲜血顺着指缝淌下,滴落在早已备好的空碗里。
“滴答,滴答……”
血珠砸在碗底的声响,像在数着剩余的时光。
陆千乔的脸色渐渐苍白,掌心的伤口反复破开又愈合,皮肉翻卷着,露出底下森白的骨茬,可他仿佛感觉不到疼,只是定定地望着碗里渐渐积起的血。
这是他最后的法子了。
战鬼族的古籍里记载,半人半鬼的血脉蕴含着混沌之力,既能拥有迅速恢复伤势,也有疗伤的功效。
陆千乔本不屑用这血脉之力,可此刻看着瑶华那抹日渐黯淡的浅绿,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疼得他喘不过气。
直到碗里的血积了小半,陆千乔才踉跄着收回手,用布帛草草裹住掌心,等待着它自然愈合。
他端着那碗温热的血,走到榻前,指尖颤抖着探向瑶华的下颌,轻轻将她的嘴撬开。
“得罪了。”
陆千乔低声说,像是在对她道歉,又像是在对自己妥协。
淡金色的血液顺着她的唇角缓缓流入,刚触到喉咙,瑶华的身体忽然剧烈地颤抖起来。
肩胛的青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苍白的脸颊泛起层淡淡的红晕,连呼吸都变得沉稳有力,像久旱的土地终于迎来了甘霖。
陆千乔松了口气,刚要直起身,却见瑶华的睫毛忽然颤了颤,那双紧闭了几天的杏眼,缓缓睁开了。
那双眼刚睁开时还带着迷茫,像蒙着层水雾,可当视线落在陆千乔脸上时,忽然亮了起来,像两颗被点亮的星辰。
瑶华的嘴唇动了动,发出的声音还带着初醒的沙哑,却清晰地传入陆千乔耳中:
“爹……”
陆千乔整个人都僵住了,手里的空碗“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看着瑶华那双清澈的眼,里面映着自己惊愕的脸,一股荒谬又无措的感觉涌上心头——他今年不过二十有三,怎么就凭空多了个这么大的“女儿”?
“你……”
陆千乔张了张嘴,掌心用劲,伤口又开始渗血,疼得他倒抽冷气,“我不是你爹。”
瑶华眨了眨眼,似乎没听懂,只是歪着头打量他。
阳光落在瑶华脸上,给她镀上了层毛茸茸的金光,发间不知何时被陆千乔让人换上的新发带轻轻晃动着,像只好奇的小兽。
瑶华看了陆千乔许久,忽然恍然大悟,眼底的迷茫散去,换上了种甜软的笑意,声音也变得清脆起来:“夫君……”
这两个字像道惊雷,劈得陆千乔头晕目眩。
陆千乔刚要开口纠正,却见瑶华忽然皱起眉,小手捂着肚子,可怜兮兮地望着他,声音软糯得像团棉花:“夫君,我饿……”
陆千乔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看着瑶华那副理所当然的模样,看着她因饥饿而微微嘟起的嘴,忽然觉得,比起“爹”和“夫君”这两个荒唐的称呼,或许先解决她的肚子才是正事。
陆千乔转身走向外间,脚步还有些踉跄,掌心的伤口又在隐隐作痛。
可不知为何,方才那种压得他喘不过气的沉重感,竟消散了许多。
“等着。”陆千乔的声音依旧有些僵硬,却不自觉放软了些,“我让厨房做些清淡的粥来。”
瑶华乖乖地点点头,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夫君”虽然看起来冷冷的,身上的味道却很安心,暖得让人想蜷缩起来。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肩胛的伤口,那里已经不疼了,只留下淡淡的疤痕。
至于为什么会喊他“爹”,又为什么会改口叫“夫君”,瑶华自己也说不清。
脑海里像蒙着层雾,很多事情都记不真切了,只记得有个很温暖的人,总在她身边,给她浇水,跟她说话……或许,眼前这个人,就是那个温暖的人吧。
当然,还有一个原因就是陆千乔长的很好看。
瑶华笑了笑,将脸埋进柔软的被褥里,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药香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陆千乔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