佳偶天成8

方外山

六角殿里，锁链拖地的声响在空荡的殿里反复回荡。

源仲坐在冰冷的石床上，白色的狐尾无力地垂在地面，尾尖还沾着未褪尽的血痂。

手腕与脚踝上的玄铁镣铐泛着暗紫色的光，那是有狐族特制的禁锢法器，每动一下，就有细密的电流顺着经脉窜遍全身，像无数根针在啃噬骨头。

可他顾不上这些。

指尖反复摩挲着掌心那道浅浅的疤痕——那是当年给瑶华松土时，被石片划破的。

此刻那道疤像活了过来，烫得源仲心口发紧，平壶战场上的画面如潮水般涌来：神之左手的金光、瑶华挡在姬谭音身前的背影、浅绿罗裙上炸开的血色……还有他失控时，那双望向自己的、写满惊恐却依旧清澈的杏眼。

“瑶华……”源仲的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尾音带着狐族特有的颤音，“对不起……”

殿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棠华提着食盒走进来，看见源仲这副模样，眼圈瞬间红了：“他们又对你用刑了？”

源仲没抬头，只是望着墙上模糊的倒影——那里面映着个眼窝深陷、毛色枯槁的狐狸，哪里还有半分往日里鲜活灵动的模样。

源仲摇摇头，声音轻得像叹息：“她怎么样了？瑶华……她还活着吗？”

棠华的动作顿了顿，将食盒里的灵粥往他面前推了推，避开了他的目光：“长老们封锁了平壶关的消息，我派去的人都被拦回来了。”

棠华顿了顿，声音压得很低，“但我听说，战鬼族撤退时，带走了个穿浅绿裙子的女子……”

“战鬼族！”源仲猛地站起来，玄铁镣铐瞬间勒进皮肉，渗出的血珠滴在石地上，开出妖异的花，“他们把她带去哪里了？！”

“你冷静点！”

棠华抓住他的胳膊，指尖触到他滚烫的皮肤，“你现在这个样子，连六角殿都出不去，怎么去找她？那些老东西巴不得你闹事，好名正言顺废了你的修为！”

源仲的动作僵住了。

源仲看着棠华眼底的担忧，看着自己被镣铐锁住的手脚，一股无力感像冰水般浇遍全身。

神之左手的力量还残留在经脉里，冲击着他的身体，可比起这些，更让他窒息的是那份蚀骨的愧疚——他亲手伤了那株被自己呵护了几百年的铃兰，那个会用叶片轻轻蹭他指尖、会在他难过时静静陪着他的瑶华。

“我不是故意的……”

源仲蹲下身，将脸埋在膝间，狐尾紧紧缠住自己的身体，像只受伤的小兽，“当时我控制不住自己，那东西在啃我的神智，我看见的都是些扭曲的影子……可我还是伤了她，棠华，我甚至不知道她现在是死是活。”

棠华叹了口气，从袖中摸出个小小的玉瓶：“这是我偷偷攒的凝神露，能压一压你体内的神力。”

他看着石墙上源仲的影子，忽然想起这多年，他们的相处。

那时的方外山，还没有阴谋与禁锢，只有漫山的灵泉与花开。

“等风声过了，我一定想办法带你出去。”

棠华的声音带着承诺的重量，“瑶华那么有灵性，一定能撑过去的。”

源仲没说话，只是紧紧攥着那个玉瓶，掌心的疤痕似乎更烫了。

他想起最后一次给瑶华浇水时，自己说过“等我回来，就带你去看桃花”，如今桃花该谢了，他却成了阶下囚，连一句道歉都无法亲口说给她听。

六角殿的石门缓缓关上，将最后一丝天光隔绝在外。

源仲靠在冰冷的石壁上，闭上眼睛，仿佛又听见崖边的风掠过铃兰花瓣的声音，轻柔得像句叹息。

……

京城的陆府深处，药香弥漫了整座庭院。

陆千乔站在窗前，看着榻上依旧昏迷的瑶华，玄色的衣袍在晨光里泛着冷硬的光泽。

随军的医官刚走，留下的话像根刺扎在他心里：“姑娘体内有两股力量互相冲撞，若七天内再不醒，怕是……”

后面的话他没听清，只记得医官望着瑶华肩胛伤口时，那副惊骇的神情——是什么力量竟如此霸道，连仙门的灵药都只能勉强吊着她的性命。

陆千乔走到榻前，指尖悬在瑶华的额前，犹豫了许久，终是轻轻落下。

“你到底是谁？”陆千乔低声问。

这些天，陆千乔派了无数人手追查战鬼族与仙门的消息，却连她的名字都没能查清，只知道平壶关一战后，有狐族内乱，仙门重创，乌山哑女重伤沉睡，而这抹突然闯入他无色世界的色彩，成了个没人知晓的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