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月隐于流云,晨霜覆满长信王府的朱瓦青砖,清冷的天光透过雕花窗棂,浅浅落满空旷的寝殿。
齐旻是在一片微凉的寂静中睁开眼的。
枕上还残留着淡淡的、独属于夏逐玉的清雅香气,被褥褶皱未平,枕边余温尚未彻底散尽,耳畔似还萦绕着昨夜夜半,她温柔软糯的低语,以及两人缱绻温存时,细碎温柔的动静。
昨夜月色正好,灯火温柔,褪去了平日里的克制与疏离,他与她相拥而眠,岁岁情愫,万千温柔,尽数融在一夜温存之中。那时他心头满是熨帖安稳,以为熬过诸多隔阂与试探,往后朝夕,她定会常伴身侧,长居这长信王府,岁岁年年,不再分离。
可睁眼刹那,所有温热幻境,尽数碎裂成空。
身侧冰凉一片,空空荡荡。
那抹他日思夜想的素衣身影,消失得无影无踪。
寝室之中器物依旧,锦绣床幔垂落整齐,案上摆放着她惯用的玉簪,炉中还有未燃尽的沉水香,一切都和昨夜别无二致,却唯独少了那个最重要的人。
寂静轰然笼罩下来,压得齐旻心口骤然一窒。
他缓缓抬臂,指尖抚过空凉的枕面,残存的温度薄得如同幻觉,稍一触碰,便彻底消散无踪。就在这一刻,昨夜所有的温情缱绻,都变成了锋利的刀刃,狠狠扎进他的心底,翻搅出无边的空落与酸涩。
半个月了。
自那夜温存落幕、佳人悄然离去,整整十五日,朝朝暮暮,他都被困在这场猝不及防的离别里,寸步难行。
她温柔、通透、眉眼温婉,懂他的沉默,容他的冷硬,在他满身戾气之时温柔安抚,在他独处孤寂之时静静相伴。他早已习惯了她的存在,习惯了晨起见她眉眼,暮归有她等候,习惯了深夜相拥、枕边有她的安稳。
尤其是那一夜极致的温存,让他以为两人之间所有的隔阂都已消解,所有的疏离都已散尽,他甚至在心底悄悄规划好了往后的岁月,只想与她岁岁相守,朝夕不离。
可她偏偏在最温柔的时刻,悄然抽身,不告而别。
这半个月来,长信王府于他而言彻底沦为一座空洞的囚笼。
府中仆从皆能察觉,自家大公子彻底变了模样。往日偶尔会因夏逐玉而柔和几分的眉眼,如今只剩沉沉阴郁,那双素来深邃沉稳的眼眸,彻底褪去了所有暖意,覆满一层化不开的寒霜与荒芜。他极少言语,周身寒气凛冽,生人勿近,整个人如同失了魂魄,只剩一具空空躯壳。
日子依旧照常往复,他不曾荒废半分作息,依旧每日天光初亮便起身去往演武场练功,一如从前。
只是从前练功,眼底有光,心中有念。
那时他练剑习武,廊下总有一抹纤细身影静静伫立。夏逐玉会端着温热的清茶,安安静静看着他招式起落,待他收势歇息,便上前为他擦汗递水,轻声叮嘱他莫要过度劳累。偶尔他练得久了,她便坐在石凳上翻书等候,微风拂动她的衣袂,温柔得足以抚平他所有的戾气。
那时枯燥重复的练功时光,因为有她遥遥相望,便满是温情与期许。
玄色劲装加身,齐旻执剑而立,身姿挺拔如松,招式依旧凌厉刚猛、行云流水。劈剑、刺剑、腾跃、收招,千百遍熟悉的动作,他日复一日机械地重复着,力道一次比一次沉狠,剑锋破空之声刺耳凛冽,震得周遭落叶纷飞。
他拼命练功,近乎自虐。
唯有极致的体力透支,唯有筋骨极致的疲惫,才能暂时压下心底翻涌不休的思念与痛楚。
只要稍有停歇,脑海中便会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她的温柔缱绻,浮现出她含笑的眉眼,再对比此刻的空寂,心口那处被生生剜空的位置,便会传来密密麻麻、彻骨的疼。
他像一具行尸走肉,守着这座装满回忆的空府。白日里以练功麻痹心神,从破晓练至日暮,浑身汗水浸透衣衫,四肢酸痛乏力,不肯有半分停歇。府中仆从远远看着,无人敢上前规劝,只敢暗自心惊,大公子如今的状态,死寂得让人惶恐。
暮色沉落,夜幕覆世,王府灯火次第亮起,暖光灼灼,照亮亭台楼阁,却照不进齐旻冰封死寂的心底。
入夜之后,才是他最难熬的煎熬。
他依旧睡在那间寝室,不肯挪动分毫。恍惚间他还觉得床榻上似乎还留着她的气息,处处都是两人相依温存的痕迹。
夜深人静之时,万籁俱寂,所有的伪装与麻木尽数褪去,汹涌的思念与茫然席卷而来,将他彻底淹没。
他常常独自坐在窗前,望着沉沉夜色枯坐整夜。指尖摩挲着窗沿,脑海中一遍遍回放那日的画面——她温顺依偎在他怀中,眉眼温柔,软声细语,倾尽所有柔情,可转瞬间,便决然离去,不留一字一语。
他想不通。
既然心底有情,既然那一夜万般缱绻真切无比,为何转身便能如此决绝?
是一时情动,从未真心?是他哪里做得不好,让她终究不愿停留?还是她从一开始,就从未想过要与他长久相守?
无数个疑问盘旋在心底,无人解答,无人回应,化作密密麻麻的郁结,堵在胸腔,让他夜夜无眠。
整座长信王府,处处是两人的回忆。亭中是她煮茶的身影,窗下是她读书的模样,梅林是两人并肩漫步的旧地,寝室是两人温存相伴的暖处。触目皆回忆,步步皆伤情,每一寸土地都在提醒他,他弄丢了此生唯一的温柔与牵挂。
旁人都以为他性情变冷,心性变硬,早已将人放下。唯有齐旻自己知晓,他从未有半分放下。
越是沉寂克制,越是情深难抑。
在离别的第一夜,他便压下所有落寞,悄悄召来了最心腹的暗卫。
彼时夜色深沉,寝殿烛火摇曳,他立在空寂的房中,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无人察觉的偏执与慌乱,下了密令。
他不许声张,不许惊动长信王随拓,不许让任何人议论夏逐玉悄然离府的消息,更不许大肆搜寻惊扰世人。
他只命数十名顶尖暗卫,隐去踪迹,悄无声息奔赴天南海北,踏遍山河郡县,细细寻访夏逐玉的下落。
他不求速成,不求声势浩大,只求知晓她的踪迹。
这乱世浮萍,他怕她孤身一人漂泊在外,无依无靠,受尽风霜;怕她性子温婉柔软,在外被人欺凌,无人庇护;怕她身无归处,颠沛流离,衣食无安。哪怕她决意离开,哪怕她再也不愿回到他身边,他也要找到她。
他要确认她平安无恙,要亲眼见她一面,想问她一句别离缘由,想亲口告诉她,他放不下,他舍不得,他从始至终,只想留她一人。
可每一次归来,带来的都是同样的结果——杳无音信。
山河辽阔,人海茫茫,那个曾与他彻夜温存、相依相伴的女子,仿佛人间蒸发一般,彻底消失在了天地之间。
一次次期盼,一次次落空,一点点磨着他的心性,让他眼底的阴郁愈发浓重,周身的寒凉愈发彻骨。可他从未下令停止搜寻,日复一日,依旧让暗卫辗转四方,不曾停歇。
晨光再次破晓,新的一日再度来临。
齐旻提剑立于演武场中央,晨风掀起他玄色衣袍,猎猎作响。他抬眼望向远方辽阔天际,眼底无山河风月,无世间万物,唯有一个清晰刻骨的名字——夏逐玉。
一夜温存,抵不过转身别离。一城繁华,抵不过故人不在。
他依旧日复一日,以练功麻痹自我,以沉默掩藏深情,以执念等候归音。
长信王府岁岁依旧,繁花会再开,春风会再来,可唯独那个曾温暖他岁月、温柔他枕边的人,迟迟不归。
他心底的空缺,无人能填,无人能补。
余生漫漫,只要一日寻不到她的踪迹,这空洞与煎熬,便会日复一日,岁岁年年,无休无止。而他会一直等,一直寻,踏遍千山万水,只为寻回那个悄然离去、藏在他心底的唯一挚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