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潭不远处的树下阴影深处,白衣清隽的随元青静立良久,周身月光被枝叶割裂,碎落一地斑驳残影,也遮不住他眼底翻涌的汹涌心绪。
他察觉到寒潭这边动静便即刻赶来,本是担心夏逐玉身陷险境,可驻足暗处的那一刻,便猝不及防撞见了这一幕。
夏逐玉俯身靠近昏迷的兄长随元淮,毫无保留的近距离施救,清晰落入他眼底。
随元青垂在身侧的双手猛地攥紧,修长指尖深深掐进掌心,尖锐的痛感却压不住心口骤然炸开的酸涩与钝痛。
此刻看着她不顾自身狼狈,俯身亲吻另一个人,他周身温润的气息瞬间寸寸碎裂,墨色眼眸黯淡无光,眼底翻涌着克制的落寞、心疼与难以言说的醋意。
他看得清清楚楚,夏逐玉全程眉眼紧绷,浑身都写满疏离与抗拒,自始至终没有半分心甘情愿,可即便如此,这一幕依旧狠狠刺痛了他。
他知道她是因为兄长随元淮走火入魔坠进寒潭命悬一线才这样的,可理智终究抵不过心底汹涌的私心。他心疼她冻得浑身发抖也要奋不顾身救人,更嫉妒那个哪怕昏迷不醒,也能得到她倾力相救的随元淮。
喉间微微发紧,他下意识往后微退半步,脊背抵住冰冷的树干,敛去眼底所有外露的情绪,依旧选择隐于黑暗之中。
他不想让她看见自己失态的模样,不想让本就疲惫不堪的她再多一份愧疚,只能独自守在暗处,咽下满心酸涩,静静看着这场不属于自己的施救。
不知过了多久,随元青看见兄长随元淮喉间溢出一声沉闷的痛哼,胸口剧烈起伏,一口冰冷潭水顺着唇角咳出,微弱的气息终于平稳下来。
他费力掀开沉重眼皮,眼尾还残留着走火入魔带来的淡淡血色,视线涣散朦胧,意识依旧被困在心魔编织的火海幻境里,迟迟无法回归现实。
他茫然望着眼前发丝凌乱、脸色惨白,唇瓣毫无血色的夏逐玉,声音沙哑破碎,带着劫后余生的慌乱与惶恐:“漫天烈火……烧得无处可逃,我坠下去了,好冷……”
夏逐玉缓缓撑着草地坐起身,手腕酸软无力,手肘支撑在湿草上微微发抖,她抬手抹掉唇角水渍,指尖冰凉刺骨,连抬手的力气都所剩无几。
她抬眸望向漆黑平静、毫无波澜的寒潭,又扫过四周静谧无人的草木,眼底是化不开的疲惫与漠然,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温度:“世上没有烈火,只是你心魔滋生产生的幻境。你练功走火坠入寒潭,是我把你救上来的。”
她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溺水过后的虚弱,全程没有半分温柔安抚,只剩想要尽快结束这场纠葛的疲惫。
齐旻怔怔凝望着她,涣散的瞳孔迟迟无法聚焦,面具下的眉峰轻轻蹙起,心底一片混沌。
一边是幻境里灼烧肌肤的烈火,一边是寒潭里蚀骨的冰水,两种极致的痛苦交织,让他分不清虚实。
他能清晰感受到自己浑身冰冷虚弱,也能依稀记得昏迷前,夏逐玉不顾一切拉住他手臂的力道,微弱的心跳慢慢平稳,他薄唇轻启,低声追问:“当真……是你救了我?”
“是。”夏逐玉懒得多说一个字,宿命往复,解释从来都是徒劳。
夜色愈发深沉,潭边寒气越来越重,再停留下去,二人都会受寒伤身。
夏逐玉深吸一口冰凉夜风,压下胸腔翻涌的恶心与眩晕,撑着湿滑的草地艰难起身,双腿发软,身形踉跄了一下才勉强站稳。
她沉默弯腰,伸手扶住齐旻冰凉的手臂,将他缓缓从草丛中扶起。
齐旻身形挺拔高大,此刻浑身脱力,大半重量尽数压在她单薄的肩头,沉重的力道压得她肩膀骤然下沉,骨头隐隐发酸。
即便神志恍惚,他依旧恪守多年本能,玄铁青铜面具牢牢覆在脸上,分毫未摘,始终将真实情绪隔绝在外。
他下意识偏头,依赖般往身侧的温度靠近几分,无意识地呢喃:“别走……”
夏逐玉脚步一顿,心底只剩无可奈何的疲惫,没有回应,只是咬紧下唇,稳住发软的双腿,一步一步艰难地往前挪动。
冷风卷起两人湿透的衣摆,一前一后,步履蹒跚,慢慢远离冰冷死寂的寒潭。
暗处的随元青望着两人相依相扶、渐行渐远的背影,指尖掐出深深的血痕,温润的眼眸覆上一层浅浅的落寞水雾。
他始终没有上前,没有出声挽留,就这般安静伫立在夜色里,看着她陪着兄长随元淮离开寒潭边。
晚风掠过树梢,落下满地碎叶,他藏在心底从未宣之于口的爱意,终究只能化作无声的凝望,藏在无人知晓的暗隅,只剩满心无人诉说的酸涩与怅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