勿忘我

时止沉默了一会才回答:“有。”

“那个人是谁？”唐三追问。

时止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了另一件事。

“你手腕上那道精神力，是你自己放出去的。你收不回来，因为它不想回来。”他顿了顿，“就像你的记忆封印，也是你自己下的。”

听到这句话，唐三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记忆他自己封的，不是外力，不是诅咒，也不是敌人的手段。

“为什么？”

“因为你那时候的灵魂，撑不住那些东西的重量。”时止说，“你做了一个选择，先活着，再慢慢想起来。”

唐三没有再继续追问。

能让他自己动手封印的记忆，要么是承载了他此刻无法承受的代价，要么是牵扯着某种足以将他灵魂撕碎的情感。

无论哪一种，硬撬开都是最蠢的办法。

“我知道了。”唐三说。

时止在他精神海深处笑了一声，意味不明：“你就不着急？”

唐三低头看着右手腕内侧的链环纹路说：“急没有用。它该回来的时候，自己会回来。”

次日，神界核心殿堂。

新神祇入职后的首次神力展示仪式，所有神祇到场。

殿堂极高，穹顶由七色星云凝结而成。

十二根神柱支撑主殿结构，每根柱身刻满了历代神祇的神力铭文。

神王端坐委员会主席位上。

预言神寒灵居右，其余诸神分列两侧。

霍雨浩站在第三排，位置不显眼。

唐星火和唐莲站在他身后半步，一个攥紧了拳头，一个面无表情。

唐星火低声问：“爹爹，爸爸今天展示神力，会不会想起什么？”

霍雨浩摇了摇头：“别抱期待，也别失望。”

唐莲看了霍雨浩一眼，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霍雨浩此刻在想什么。

佛怒唐莲化形成了唐莲本人。

极光武魂在冰棺前被唐三亲手剥离，融入了霍雨浩的躯壳，将他的肉身重新塑造。

也就是说，唐三原本的三个武魂，如今只该剩下时空裂缝。

唐莲没有说出口，有些事，等看到了再说。

仪式开始。

按照惯例，新晋神祇最后展示。

前面几位老资格的神祇依次释放神力，各有特色但波澜不大。

直到主持者念出“星辰之神，唐三”。

殿堂安静下来。

唐三从末位走出，步伐不快不慢，通体的气息内敛到了极点。

他走到殿堂中央的展示台上，抬手。

星辰法则自掌心释出。

没有华丽的前奏，一缕银白色的光从他指尖溢出，向上升去，然后炸开。

满天星辰。

整座殿堂的穹顶被点亮了。

数以万计的微型星辰在七色星云间旋转、运行，轨道精确到每一颗都能计算出周期。

它们构成了一个微缩的星域模型，恒星、矮星、行星、卫星各安其位。

光芒照彻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脸。

掌声从前排响起。

神王微微点头，寒灵眯了眯眼睛，几位资历最老的神祇交换了眼神。

这种精度和气魄，在新晋神祇里极为罕见。

但霍雨浩没有看星空。

唐三释放星辰法则的瞬间，缠在他腕骨上那道精神力手链猛然亮了。

光芒不大，被袖口遮住了大半。

但霍雨浩感受得清清楚楚，它在振动。

他手腕上的链环纹路与唐三掌心的星辰光芒，隔着整座殿堂，产生了完全同步的频率振动。

像是两条同源的河流，各自奔涌了很远，忽然在一个拐弯处听见了对方的水声。

唐莲注意到了，他偏头看向霍雨浩的手腕，目光沉了沉。

唐星火也看见了，他张了张嘴，却被唐莲按住肩膀。

展示台上，唐三收掌，星辰法则隐去，穹顶恢复原状。

他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第三排。

一瞬间的对视，然后移开。

主持者宣布下一项，武魂展示。

殿堂内的气氛从惊叹转为期待。

星辰之神的武魂是什么？

所有人看向唐三的目光中都多了一丝好奇。

霍雨浩的心跳突然加速了。

他忽然想到了。

佛怒唐莲不在了，极光武魂也不在了。

唐三应该只剩下时空裂缝。

可霍雨浩怎么想也想不到这个武魂和星辰之神这个名称有什么联系？

展示台上，唐三抬起右手，掌心没有出现时空裂缝，取而代之的是一团光。

唐三缓缓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掌。

随着他心念微动，那团原本变幻莫测的光芒在掌心重新凝聚。

这一次，光芒不再碎裂，而是顺着某种深入骨髓的执念，缓缓舒展、定型。

淡金色的光晕化作层层叠叠的精致花瓣，银白色的星芒织成细弱却坚韧的茎叶。

而最核心的那抹金色，则化作了花蕊处最夺目的微光。

寒灵倒吸了一口凉气，看着那朵金色花朵，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勿忘我。

在凡世，它代表着“请不要忘记我”。

而在神界，在唐三的手中，这朵由神力与灵魂本源凝聚而成的金色花朵，却承载着更为沉重的意义。

那是唐三在时空乱流中度过的上百万年岁里，在无尽的黑暗与撕裂的痛苦中，对另一个人最深沉的思念与爱欲。

时空乱流吞噬了一切，却唯独没有吞噬他对那个人的爱。

那些无法宣之于口的深情、那些在死生边缘挣扎时的呼唤。

最终在漫长的孤寂中，凝聚成了这朵永不凋零的金色勿忘我。

他用这种无声的方式，将那个人的印记刻在了自己的灵魂最深处。

哪怕记忆被封印，哪怕神魂被重塑，他的武魂依然在替他宣告:

唐三永远都不会忘了霍雨浩，他会永远爱霍雨浩。

远处的第三排，霍雨浩死死地盯着那朵金色的花。

腕骨上的精神力手链在这一刻滚烫得惊人。

霍雨浩只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他不明白为什么唐三会诞生出一种全新的武魂。

但他在那个新武魂上感受了纯粹的爱意，那份爱意是对他的。

这一刻，霍雨浩已经原谅了唐三忘记他这件事。

广场上，唐三看着掌心中的金色勿忘我，手指微微颤抖。

他虽然还没有想起那些具体的画面，没有想起那个名字，但看着这朵花，他的心口却传来了密密麻麻的钝痛。

“勿忘我……”唐三低声呢喃。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层层神祇，准确无误地落在了霍雨浩身上。

这一次，他没有移开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