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碎片

那是记忆乱流。

霍雨浩身形一闪，挡在唐三身前，右臂横展，情绪神力在体表凝成一面透明的屏障。

乱流撞上屏障，炸开一片破碎的光雨，其中有哭声、有笑声、有临终前的呢喃。

光雨消散，霍雨浩放下手臂，转头看向唐三：“哥哥，你没事吧？”

唐三没回答。

他站在原地，眼睛直直盯着霍雨浩的背影。

原来被人保护的感觉是这样的。

意念刚一起，精神海深处猛然传来一阵剧痛，比昨天见到唐星火时更烈。

模糊的，破碎的画面迅速闪过。

无尽黑暗中，有个人用一模一样的姿势挡在他面前。

冰蓝色的光从那人身上碎裂开来，血珠被什么力量拉成细线，向后飘散。

他看不清那人的脸，但他听见自己的声音。

嘶哑、发狂、带着哭腔的，在喊一个名字。

唐三刚要凝聚精神去听那个名字，画面骤然粉碎。

他下意识捂住额头，指尖抵着眉心。

精神海内那堵墙震荡了一下，迅速加固，严丝合缝。

“唐三？”

霍雨浩见唐三没有回应，便换了一个称呼。

唐三松开手，面色如常，“没事。”

霍雨浩没追问，他感知到了唐三瞬间紊乱的情绪波动。

困惑、隐约的心疼、还有一缕极深极淡的愧疚。

他的心脏跳动了一下，又酸又烫。

但面上只是淡淡开口：“记忆乱流在这片区域偶发。巡察时我走外侧，你走内侧，效率更高。“

唐三看了他一眼，问：“为什么你走外侧？”

霍雨浩笑了一下：“因为你站在我左边，而我习惯护住左边的人。”

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

唐三听完，觉得很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

他说不上来。

这句话本身没有任何问题，但唐三听着心里却很不舒服。

那个站在他左边的人是谁？

他没有继续追问。

两人调整站位，继续向星海深处推进。

唐三的注意力重新集中在碎片群落的能量波动上，但余光不由自主地扫过身侧的人。

霍雨浩行走间步伐平稳，目视前方，神情专注。

可唐三注意到一个细节。

霍雨浩的左手始终微微抬着，掌心朝向唐三所在的方向。

唐三收回目光，胸口那个空了一块的地方又疼了一下。

星海深处，碎片密度骤增。

唐三释放精神力进行更大范围的扫描，蓝金色的精神力如水般铺开。

他突然停下脚步，在他的感知里，一枚漆黑的碎片正从星海最深处急速上浮，直直朝他飞来。

“哥哥，快闪开！”霍雨浩厉声出口。

危机来临的时候，他还是下意识的喊出了记忆中的名称。

但太晚了，黑色碎片直接撞入唐三的精神海。

时止一直待在唐三的精神海里，他看到黑色碎片闯进来也没有拦着。

画面炸开，唐三看到了记忆里的一部分。

在冥河之中，一切都是灰色，灰色的天、灰色的水。

还有灰色的他。

他跪在岸边，浑身浴血，衣衫碎裂。

双臂死死箍住一个人，那个人的灵魂体残破不堪，透明得快要看不见了。

他在哭着求着，“不准走！你给我留下……”

他抱着那个人，冥河水漫上双腿，灼烧声嗤嗤作响，他也不松手。

怀里的人伸出一只残缺的手，摸上他的脸。

那人在说什么，但他听不清。

就在这时，画面断了。

唐三的精神力瞬间失控，蓝金色的能量从体内炸射而出，席卷周围数百丈的碎片群落。

碎片被冲击波激活，无数段记忆同时苏醒，哭喊声、惨叫声、笑声交织成一片混沌。

霍雨浩上前一步，双手按住唐三的双肩。

情绪之神的力量倾注而出，将唐三暴走的情绪用一层温和的隔膜包裹起来。

唐三狂暴的精神力撞上这层隔膜，一次，两次，三次。

隔膜还是没碎，它的质地不像盾牌，倒像一片水面，冲击力打上去就被化解了。

很快，唐三的呼吸逐渐平稳。

霍雨浩将精神力缓缓回收。

就在两人的神力接触的刹那，唐三右手腕内侧浮现出一道纹路。

极淡的蓝，盘旋缠绕，形如链环。

和霍雨浩手腕上那道精神力手链，一模一样。

霍雨浩低头看见了，瞳孔猛地收缩。

唐三也看见了。

他盯着自己手腕上那道凭空出现的纹路，沉默了很久。

周围的碎片群落重归安宁，破碎的光雨簌簌落下，映在两个人身上，一明一暗。

“我们以前，是不是认识？”唐三开口。

霍雨浩的心跳停了一拍。

他对上唐三那双蓝眸。

里面有审视，有困惑，还有一种他太熟悉的东西？

霍雨浩没有撒谎，也没有急着坦白。

他松开唐三的双肩，退后半步，微微一笑。

“你觉得呢？”

唐三眉心紧锁，但既然霍雨浩不明着说，他也没有追问。

两人沉默着继续巡察完最后一片区域，原路返回。

霍雨浩走在唐三右侧，左手依然微微抬着，掌心朝向他的方向。

唐三注意到了。

他也注意到了另一件事，自己走路时与霍雨浩的距离，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近了半步。

即便意识到了这一点，他也没有退开。

或许在他的内心深处，是渴望靠近霍雨浩的。

……

夜幕降临。

星辰神殿。

唐三独自坐在殿中，四周没有点灯。

星河的光从穹顶洒下来，落在他摊开的双手上。

右手腕内侧，那道链环纹路安静地盘踞着，与体内精神力的频率完全吻合。

他盯着它看了很久。

然后抬手，精神力顺着那道纹路蔓延出去，穿过半个神界，落在情绪神殿的方向。

那一缕他怎么也收不回来的精神力，此刻正安安稳稳地待在那个人的手腕上。

唐三闭上眼，开口：“时止。”

精神海深处传来一声嗯。

“在我遗失的记忆里……”唐三的声音顿了一下，“是否有一个很重要的人？”

时止沉默了。

然后他反问：“如果有呢？”

唐三睁开眼。

那道精神力此刻正隔着整个神界的距离，稳稳地，牢牢地，缠绕在霍雨浩的腕骨上。

不是他控制的，不是他愿意的，是它自己去的。

唐三低声回答:“那我需要知道。”

“我需要知道，我所遗忘的那个人，在我的生命里扮演着一个怎样的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