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印

情绪神殿。

殿门关上的那一刻，唐星火放声大哭。

他蜷在霍雨浩怀里，两只手死死揪着他的衣襟，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爹爹，爸爸不认识我了！他真的不认识我了！”

霍雨浩什么都没说，只是抱着他，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背。

唐莲立在旁边，等唐星火哭够了。

大约过了半炷香的工夫。

小孩子的嗓子哭哑了，攥着衣襟的手也松了，整个人昏昏沉沉地靠在霍雨浩肩上。

霍雨浩把他放到殿内的软榻上。

唐星火闭着眼，眼睫是湿的，晶亮的泪还挂在脸颊上。

“唐莲。”霍雨浩开口叫他。

唐莲抬眼，看向霍雨浩。

“你给我说实话。”霍雨浩转过身，直视他，“你在哥哥身上看到了什么？”

唐莲不说废话，直接说出了他所看到的：“他的记忆没有被抹掉。”

“记忆被封住了。”唐莲说，“封在他精神海最深处。刚才星火喊他的时候，封锁裂开了一条缝，随即自行修补。”

“是谁做的？”

“是他自己的精神力在维持封锁。”唐莲平静的回，“可能是在冥河自爆肉身时启动的某种自保机制。灵魂本源受损过重，精神海主动封存了所有与创伤相关的记忆，以防止崩溃。”

霍雨浩想了一下后问：“能破吗？”

“能。”唐莲说，“但风险极大。强行破开封锁等于在他已经满是裂纹的精神海上再凿一锤。运气好，记忆回来了。运气不好……”

他顿了顿：“精神海碎裂，魂飞魄散。”

霍雨浩沉默了很久，久到唐莲以为他没打算回话。

然后他说了一句：“那就不破。”

“不破封印，不催他想起来。”

霍雨浩坚定的说：“我要让他重新爱上我。”

唐莲听出来了，霍雨浩已经计划好所有退路。

身为情绪之神，霍雨浩拥有感知、引导、共鸣一切情感的能力。

理论上，他只需要轻轻推一把，就能让唐三的情绪朝着他倾斜。

但是他绝不会那样做。

霍雨浩有自己的想法，“我不用神力碰他的情感。一丝一毫都不用。”

“他要爱我，得是他自己想爱。”霍雨浩的语气慢下来，目光落在手腕上那道淡蓝色的手链上。

唐三留下的精神力，安安静静地缠着他的腕骨，温热如旧。

“在下界是这样，在神界也得是。”

……

翌日。

神界委员会的例行任务分配在星辰大殿进行。

各神祇三三两两落座，殿中光河环绕，照得每个人的神袍都泛着淡漠的辉光。

霍雨浩到得不早不晚，在角落找了个位置坐下。

寒灵站在殿中央，面前浮着一幅巨大的星域图。

他抬起手指，在图上划出几条巡察路线，一条条分配给对应的神祇。

分配完大半之后，他微微停顿。

“星辰之神唐三。”

殿内静了一瞬。

唐三从左侧起身，神色淡然。

“新晋神祇需搭档执行首次巡察任务。”寒灵的目光扫过全场，“有自愿搭档者吗？”

话音刚落，霍雨浩便举起手。

所有视线刷地过来。

“我申请搭档巡察。”他语气平常。

寒灵看向他，那双能窥破因果的眼睛在他身上停了三秒。

“准了。”

闻声，唐三转头看了霍雨浩一眼。

只是一眼，面上毫无表情，随即便收回了视线。

但霍雨浩分明感觉到，手腕上那道精神力手链，在唐三看过来的那一瞬间，微微收紧了。

散会之后。

唐三独自走在回殿的路上。

精神海内，时止的声音准时响起：“搭档哦。”

“闭嘴。”

“人家主动申请和你搭档哦。”

“我说闭嘴。”

“你耳朵红了哦。”

唐三脚步猛地一顿，他伸手摸了一下耳尖，烫的。

他狠狠咬了咬牙，强迫自己把注意力转移到正事上。

可下一秒，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到了自己的右手上。

那道他在欢迎仪式上无意识释放出去的精神力，至今仍缠绕在霍雨浩的手腕上。

他尝试过无数次，用过所有他知道的方式，可那道精神力纹丝不动。

像是生了根。

像是认定了那个人。

无论唐三怎么做，都收不回来。

唐三凝视着自己的掌心，指尖微屈，精神力在周身流转如常。

唯独缺了一缕。

那一缕跑了，跑到一个他“不认识”的人身上去了，还赖着不回来。

他活了这么久，精神力从未失过控。

从来没有。

记忆星海在神界西北边境。

从星辰大殿出发，跨过三重星桥，穿过一片永恒极夜的虚域，再往前就是了。

一路上唐三走在前面，步幅均匀，脊背笔直。

霍雨浩落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不近不远。

两个人之间安静得像两颗互不干涉的恒星。

唐三率先开口，语气客气：“情绪之神，记忆星海的巡察重点是什么？”

“查验碎片稳定性，防止大规模记忆溢出。”霍雨浩答得简洁，“万界生灵的记忆死后会有一小部分回流到这里。正常情况下，碎片处于休眠态，不会主动攻击。但偶尔会有异变。”

“什么异变？”

“有些记忆太强烈，会自行苏醒。”

唐三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这种交流方式让霍雨浩想笑。

他们在一起之前也是这样。

他问一句，唐三答一句。

惜字如金，绝不多给半个字。

后来熟了，唐三话就多了，会在他耳边碎碎念今天的修炼计划、会嫌他吃饭太快、会在他发呆的时候忽然伸手捏他后……

霍雨浩收回思绪。

不急。

他有的是时间，有的是办法让唐三想起他。

星桥尽头，光线陡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满目的幽蓝。

记忆星海铺展在两人面前，无边无际。

亿万颗细小的光点悬浮在虚空中，明灭不定，像被打碎的银河。

每一颗光点都是一段生灵的记忆，有的明亮，有的黯淡，有的已经碎成齑粉只剩最后一点微光。

唐三的目光被吸引过去。

他伸出右手，精神力自掌心溢出，温和地扫过眼前的碎片群落，碎片们乖顺地让开。

唐三收回手，转向下一片区域。

霍雨浩跟在旁边，余光一直挂在他身上。

他盯着唐三的右手看了两秒，然后便移开目光。

突然，他感觉到一道紊乱的波动从星海深处传来，直奔唐三的精神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