玩一个游戏

是霍雨浩，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河雾吞没，但唐三听得一清二楚。

他已经很久没有听到霍雨浩他的名字了。

在正常情况下，霍雨浩会叫他哥哥。

带着一点撒娇的语气，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在确认自己在被人护着。

但此刻霍雨浩叫的是“唐三”，语气十分的认真且严肃。

唐三没有回头，因为他知道霍雨浩要说什么。

那些话他不想听便直接打断了：“别说了。”

他比谁都清楚霍雨浩现在的状态。

灵魂体被抽出之后，每说一个字都在消耗残存的灵魂本源。

那些蓝色的光从霍雨浩的身体表面逸散的速度比唐三自己还要快两三倍，因为灵魂体没有肉身的保护，暴露在冥河空气中的每一秒都在被腐蚀。

但霍雨浩没有闭嘴，他继续说：“哥哥，你身上在冒蓝光。”

唐三听出了霍雨浩话里拼命压着的焦灼。

那种焦灼他见过，在霍雨浩还是孩子的时候，第一次看到他受伤，霍雨浩就是用这种声音问他疼不疼？

唐三还是说：“我没事。”

霍雨浩沉默了，但唐三知道霍雨浩在做什么。

他在分辨唐三说的是不是真话，相处这么多年，唐三从来没有在这一点上骗成功过他。

“你骗我。”霍雨浩的声音低了下去。

唐三没有否认。

就在这时，卡戎动了，他没有说话，但唐三能感觉到对方在看他。

那种目光很陌生，是一种介于惊讶和好奇之间的纯粹注视。

“你的时间很乱。”

卡戎声音从斗篷深处传出来，没有感情色彩，就是一句纯粹的陈述。

唐三没有回答。

他不确定对方想表达什么。

时间很乱？

什么时间？过去的时间？当下的时间？还是他那个不属于这个时空的存在本身所携带的时间？

卡戎又说了一遍，一字不差：“你的时间，很乱。”

终于，篙尖动了，灰色的长篙从船头伸出去，篙尖点在水面上方半寸的位置，悬停了一瞬，然后轻轻落下。

篙尖接触到水面的那一瞬间，灰色的涟漪从接触点扩散开去。

涟漪的扩散速度很慢，慢到唐三可以清晰地捕捉到它每一次向外推进的轨迹。

第一圈漫过他的小腿时，灰色加深了一个色阶。

第二圈退回去，退回卡戎的脚下时，灰袍下摆轻轻摆了一下。

斗篷深处那点微光亮了两下，像是有人在那片永恒的灰色之中睁了一下眼睛。

“过去、现在、未来，三条线全是断的。”卡戎边说边将篙从水面提起来。

见此，唐三浑身戒备，防止对方动手。

卡戎继续说：“你不应该在这里。”

唐三终于开口：“我在哪里，不归你管。”

“不是这个意思。”卡戎的斗篷微微摆动，“你不应该出现在这个世界。这个时空与时间，你都不应该出现。”

唐三没说话，但他身后的霍雨浩却愣住了。

他呆呆的站在原地，似乎是没懂这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卡戎继续说：“按照时间与时空的法则，这种错位应该在你踏入这个位面的第一秒就被修正。”

“你的存在应该被抹除，痕迹被清除。你遇到的人、做过的事、产生的因果，都应该被冥河水冲刷干净。”

“但你一点事都没有。”

唐三盯着卡戎，沉默不语。

卡戎说的每一个字他都听懂了，而且每个字都在印证他这些天来的猜测。

不应该来到这个世界，不应该是这个时空，不应该是这个时间，这些他早就从时止口中得到过印证。

但卡戎提到的“修正”二字，让他的后背一凉。

冥河水没有冲刷他的痕迹，时空法则没有修正他的存在，这是为什么？

卡戎给了线索:“你们也应该相遇。”

他的篙往回收了半寸，指向唐三身后那团蓝色的灵魂体，“但不应该是这个时间点。”

霍雨浩下意识的打个冷颤，唐三的右手往后伸了伸，挡在霍雨浩面前。

唐三直接给出自己的态度:“既然错了，那就错得彻彻底底。”

卡戎没出声。

唐三继续说:“无论我应不应该与他相遇，我都会遇到他，并且爱上他。”

“所以现在，无论命运的轨道里我们原本是什么样的，都无所谓了。”

“我现在就是遇见他了，爱上他了，怎么？”

他停了一下，问:“你要跨过时空，逆转时间，把我送回既定的轨道里去？”

河面上安静了几秒。

卡戎将篙插回河底，小舟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我可没有这个能力。”卡戎忽然笑了，“也不会这么闲，去拆散你们小两口。”

这句话从一个掌管了几十万年生死的渡魂人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极其古怪的轻佻。

唐三愣了一瞬，没来得及反应，身后的霍雨浩先是一怔，随即灵魂体上的蓝光闪了两下。

卡戎没有继续解释，它从舟上站起来，灰袍的下摆拂过水面，整条冥河的水流在那个瞬间全部静止了。

“但我想跟你玩一个游戏。”

唐三脸色一沉，追问:“什么游戏？”

“我把你们丢进任意一个时空，任意一个时间。”

卡戎的手从斗篷里伸出来，指尖悬在半空中，轻轻一划，河面上浮现出无数个光点，每一个光点都是一个时空的入口。

“只要你们能找到彼此，游戏就算你们赢。他的灵魂，你带走。”

唐三没接话，他的目光从那些光点上一一扫过。

这些光点的颜色都不一样，有的是暖黄色，有的是冷白色，有的是幽蓝色，有的是深紫色。

颜色的差异代表着那个时空的基本法则。

而且，时间差太久了。

不管那些光点的背后是什么，它们之间的距离不是空间意义上的距离，而是时间意义上的距离。

一秒的差距可能就是亿万年。

但是唐三没有丝毫犹豫，就已经决定了要玩这个游戏。

他将目光移到卡戎身上，等着下半句。

“要是你们找不到彼此，游戏就算你们输。他的灵魂永久留在这里，你也回不去。”

听到这句话，霍雨浩立马想要拒绝：“我们不玩了……”

他伸出手，想要够到唐三的肩膀，但指尖距离唐三的后背还有半寸的时候就再也无法前进。

冥河的灰色气压像一堵看不见的墙，把灵魂体牢牢地锁在原地。

“雨浩，安静。”唐三头也不回地打断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