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等你

霍雨浩瞬间停住了，他知道，唐三真正动怒的时候是不会凶他的，但他就是能感觉到唐三在生气了。

他收回手，沉默下来，蓝色的灵魂光在剧烈地摇晃。

他想说这是陷阱，想说卡戎不会好心地给他们机会，想说唐三现在的状态根本撑不住任何折腾。

但唐三的态度太决绝了，而他也不想跟唐三分开。

或许在他的心中始终有一份期待，期待唐三真的能把他救回去。

唐三既然选择玩这个游戏，那么说明他会有一定的把握。

而且他也不是鲁莽的人，决定要做什么事情之前，他一定都是思考过后的。

任意时空，任意时间，这意味着他和霍雨浩会被投到完全陌生的环境里，没有任何参照，甚至可能连对方的样貌都发生变化。

他们不知道自己会被投到什么样的躯壳里，是原来的身体，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是原来的时间线，还是完全不同的历史节点？

这些东西卡戎故意没有说清楚，因为不确定性的本身就是这个游戏最大的难度。

唐三和霍雨浩找到对方的概率，无限趋近于零。

卡戎选的不是一个公平的游戏。

但拒绝的后果是什么？

霍雨浩的灵魂被河水拖入彼境，永不超生。

唐三燃烧光本源死在冥河岸边，或者活着回去。

他的余生对着一具没有灵魂的空壳度日。

每天看着那个霍雨浩的尸体，但那双眼睛永远不会再睁开眼睛看他。

他会试着修复身体，试着重新召唤灵魂，试着寻找所有已知未知的复活方法，然后在一次又一次的失败中慢慢老去。

两条路都是死路。

卡戎给的这条，至少有一个“赢”字。

概率再低，也比零大。

而且，唐三手心里那层燃烧着的生命能量还没有熄灭。

赢了，霍雨浩活。

输了，两个人一起困在这里。

是死是活，唐三和霍雨浩都在一起。

“好。”

唐三吐出这个字的时候，霍雨浩灵魂体上的蓝光一瞬间暗了。

霍雨浩惊呼出声:“哥哥！”

唐三终于回过头，他看着那团已经淡到几乎透明的蓝色灵魂体。

霍雨浩的脸映在他眼睛里，那张脸上什么都有，愤怒、恐惧、心疼、不甘，全部挤在一起。

“输了我也走不了，”唐三看着霍雨浩的眼睛，笑了笑，“那不正好？你去哪我去哪。”

霍雨浩一愣，蓝色的光泽在那一瞬间亮了回来。

他想骂唐三，想问他是不是疯了，他不要命了吗，他什么时候能学会先考虑自己？

但那些话全堵在嗓子眼里，一个字都出不来。

因为唐三说的是实话。

输了，两个人困在冥河，永远在一起。

赢了，两个人离开冥河，还是在一起。

唯一不能接受的结果，是一个人走，另一个人留下。

霍雨浩闭了一下眼睛，把所有想骂的话全部咽回去，把所有的恐惧、愤怒、不甘全部压到了意识的最底层。

再睁开眼的时候，他身上的蓝色光已经不再剧烈摇晃了。

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唐三的身边，“好，我跟你走。哥哥，是死是活，我们都要在一起。”

“好。”唐三应声，握紧霍雨浩的手。

两人一起看着卡戎，目光坚定且决绝。

见此，卡戎将篙从河底拔起，在水面上划了一个圆。

灰色的河水顺着那个圆的轨迹开始旋转，无数个时空入口的光点从水面升起来，密密麻麻地悬浮在三人头顶。

“规则只有一条。”卡戎的手指点在篙尖上，一道灰色的光芒从接触点炸开，冲向唐三和霍雨浩。

“找到彼此。”

光芒触及两人的瞬间，唐三感觉到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将他和霍雨浩猛地撕开。

他的右手下意识地朝霍雨浩的方向抓去，指尖划过空气，蓝色的灵魂光泽从他的指腹上滑过去。

他能感觉到霍雨浩灵魂体的温度，十分的冰冷。

但就在刹那的接触里，那股冰冷之中有一团极为微小的温暖，藏在灵魂体的最深处。

他的指尖抓住了那团温暖，然而却什么都没抓住。

唐三最后看到的画面，是霍雨浩的灵魂体被灰色的光裹住，朝着完全相反的方向坠落。

霍雨浩也正在看他，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句无声的话。

“我等你。”

然后，一切归于黑暗。

唐三的意识在这片虚无中急速坠落，过了许久，他才恢复清明。

在彻底失去感知之前，他听到了卡戎极远极淡的一句话，不知道是说给谁听的。

“几十万年了，冥河岸边等来过人的灵魂，一个都没有。”

“我倒想看看，你们能不能找到彼此。”

唐三睁开眼睛，发现周围到处都是光，但没有一束光可以看得清。

灰白色的线条从四面八方穿过他的身体，交织、折叠、再交织，像一张编到一半就被揉乱的渔网。

他花了几秒钟才确认自己还活着。

唐三闭眼感知了一下，时空裂痕还在，他试探性地放出一缕精神力。

精神力刚脱体三丈，就像掉进沼泽里，被空间法则裹成一团，压缩、吞噬，最后什么都没剩。

第二次，同样的结果。

第三次，他把精神力捻成最细的一根线，贴着光栅的缝隙往外送，但是线还是断了。

唐三收回残余的精神力波动，面无表情地在原地盘腿坐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指腹上还残留着一层淡蓝色的冰凉触感。

唐三看了许久才把手收进袖中，闭上眼，调匀呼吸。

“雨浩，等我。”

……

唐三在这座光栅牢笼里一动不动地坐了七天。

极光武魂的治疗光覆在双腿上，一层一层地剥离冥河水的残蚀。

灰色斑块从脚踝退到脚面，又从脚面退到脚趾尖。

第七天结束的时候，唐三站起来，活动了两下膝盖。

冥河水的腐蚀没有彻底清除，但不影响行动了。

一切准备就绪，唐三要开始寻找霍雨浩了。

极光武魂化成蛛丝般的治疗光线，一根一根探进光栅的缝隙里，每一道灰白光线都是一个完整时空的截面，走近时，光线内部的画面被压缩成薄如蝉翼的二维切片。

有的里头是沸腾的星海，有的是正在坍缩的大陆板块，有的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死寂的黑。

唐三从不去看那些画面，他只看有没有生命信号，只看那里有没有霍雨浩的存在。

极光与生命能量天然共鸣，活的东西会给极光探针一个回馈，死的不会。

这是最笨的办法，也是他唯一的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