抢回来

卡戎宁静的审视唐三。

一个活人站在冥河岸边，挡住渡魂人的篙，这种事在它几十万年的记忆里从未发生过。

“肉身已灭，三魂离体，地魂入河。”卡戎逐条陈述，“这不是亡魂，是什么？”

唐三没有退:“他的灵魂是我的，不是亡魂。你别想带走他。”

顿时，河面安静了，听到这句话，整条冥河的水流都放慢了许多。

卡戎的手缓缓握住篙杆，篙尖从河底拔出，在水面上轻轻横了一下。

那一下，整条冥河的流向都变了。

灰色的河水暴涨，从霍雨浩的腰际涌到胸口，牵引力翻了数倍。

水流变成了无数只看不见的手，死死扣住霍雨浩的灵魂体往河心拽。

河水里伸出了灰色的触须，那是冥河意志的具象化，每一根触须都带着几十万年的死亡规则。

霍雨浩的灵魂体被猛地往河心拽，唐三直接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活人的手，抓住了灵魂体的手腕。

肉体无法触碰灵魂，这是世界的铁律。

但唐三的手穿过了那层透明的蓝色光泽，直接扣住了霍雨浩魂体的核心。

卡戎发现唐三的手心里燃烧着什么东西，他仔细一看，便知道那是最纯粹的生命能量。

精神力从接触的瞬间灌入，在霍雨浩的灵魂外壁筑起一层极薄的屏障。

河水的侵蚀速度肉眼可见地慢了下来，灰色的触须碰到那层屏障，发出细微的嘶嘶声，缩了回去。

但代价是唐三的整条右臂都在剧烈震颤，精神海的裂缝在飞速扩大。

蓝色的雾气从他的肩头、后背、发梢蒸腾而出，把他整个人裹在一层稀薄的光晕里。

“哥哥，快放手。”霍雨浩看到那些蓝色的雾，声音顿时变了，“你在燃烧自己的本源。”

“闭嘴。”唐三直接回绝。

他没有因为霍雨浩的话而放弃，既然这个灵魂体是他的，那么谁也带不走。

很快，霍雨浩的灵魂体被唐三拽着往岸边拖了两步。

河水不依不饶地追上来，灰色的浪头拍在唐三的小腿上，活人的皮肤接触冥河水的瞬间，表层迅速泛灰发黑。

生命力被冥河抽取，沿着水流汇入河心。

“进入彼境里的灵魂就没出来过。”卡戎的声音没有起伏。“你既然知道，为何还要阻止？”

唐三把霍雨浩往身后一拽，挡在他和河水之间，两个人的体型差让他能完全遮住身后那团蓝色的灵魂体。

“所以我才要挡住。”

他抬头看向河面上的灰袍:“在这里，我还可以抢回来。进入彼境，我就抢不回来了。”

“哥哥！”霍雨浩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已经带上了哭腔。

他已经看到了，唐三小腿上那些灰色的痕迹在向上蔓延。

“雨浩，听话。”唐三没回头。“我不会有事的，你回去等我，好不好。我很快就回来的。”

霍雨浩的灵魂体剧烈地颤了一下，对于这句话，他再熟悉不过。

每次唐三说“我不会有事”的时候，事情从来就没好过。

时空乱流里他说不会有事，然后强行剥离了武魂。

星空里他说不会有事，然后差点把自己熬干。

现在他站在冥河边上，小腿的皮肉正在被河水腐蚀，本源正在从肩膀往外泄，他还说他不会有事。

“不要。”霍雨浩摇头，拒绝这个请求，“你不会回来的。你怎么会回得来。我不要离开。”

他又说了一遍不要，像是觉得说一遍不够，“你每次都这样。每次都骗我。你说没事就是有事，你说六成把握就是三成，你说很快回来就是回不来。”

唐三的手紧了紧，他没有回答，因为答案他自己也不确定。

他很清楚，自己确实是在骗霍雨浩。

活着走出冥河的概率，他不会在脑子里算，因为算了就不敢往下走了。

卡戎将篙横在舟前，斗篷深处，有一点极淡的微光亮了亮。

在几十万年渡魂生涯中，他还是第一次遇见这种事情。

一个活人，为了一个死人的灵魂，站在冥河里，烧着自己的本源，对着死亡本身说，他的灵魂是我的。

“所有世界的亡魂都是我取回的。”卡戎的声音终于起了一丝波澜，“还没有人胆敢跟我抢。你是第一个。”

唐三站在河岸边，冥河水漫过他的脚踝，双腿以下的皮肤已经变成深灰色，他生命力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流失。

蓝色的本源从他身上蒸腾而出，在灰色的空气中划出细小的弧线。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体温在下降，意识边缘开始模糊，但他没有后退一步。

“你要是觉得自己能抢得回去。”唐三抬起下巴，“那就来抢吧。”

卡戎没有动，篙尖悬在水面上方半寸，灰色的河雾缠绕在杆身上，缓缓旋转。

雾气的旋转没有风来驱动，它自己就在转，以某种远超人类认知的规律运转着。

整条冥河都安静了，冥河从来就没有声音，但此刻的安静是有重量的，压在唐三和霍雨浩的身上，使他们喘不过气来。

河面上那些偶尔翻涌的灰色气泡停在了水面上，既不破裂也不下沉，就那么悬着。

唐三站在河水里，冥河水没过他的小腿，漫过他的膝盖，正在朝他的大腿根部攀升。

水流接触皮肤的那一刻没有任何痛感，甚至没有任何触感。

但他低头看了一眼之后就知道，那才是最可怕的地方。

他的双腿从脚尖到膝盖以下，已经变成了深灰色。

他的生命力正在被一层一层地剥离，均匀地从他的皮肤表面撕下去。

每撕一层，灰色就往上涨一寸。

蓝色的本源从他的发梢、肩膀、后背不断蒸腾而出。

那些蓝色的光点原本应该是有方向的、有形状的能量流，但在灰色的空气里，它们像是失去了所有的惯性，开始漫无目的地飘散，在唐三的身体周围形成一道道细小的蓝色弧线。

弧线很漂亮，就像夜空中的极光，但每一道弧线的末端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暗、变淡、消失。

那是他的本源。

但他没有退，也无路可退。

霍雨浩的灵魂就在他的身后，他不可能退的。

此时，卡戎就这么松散的站在他们面前，也没有急着攻击他们。

但那一刻，它就是冥河本身。

你可以说它只是一条河，但你无法攻击一条河。

就在这，唐三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很轻的声音。

“唐三。”